她只能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等着吧,傻柱,总有你栽跟头那天!”
何雨柱背着手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这儿指点两下火候,那儿纠正两刀手法。
最后他挽起袖子,亲自开了个小灶。
两盘菜炒得油亮喷香,又拣了两个蒸得最暄软的白馒头,一起装进铝饭盒,用网兜系好。
“给雨水送去。”
他递给旁边打下手的学徒。
“师父对妹妹可真上心。”
马华在围裙上擦着手笑道。
“废话,自己妹子不疼,难道疼你?”
何雨柱眼皮都没抬。
刘岚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在嚼着什么硬壳。
她背过身去,把菜刀剁得咚咚响。
〇三二 笔尖上的烟火
忙完妹妹的午饭,食堂窗口也排起了长队。
何雨柱抄起大勺,给工友们打菜时顺带听了几句牢——都说近来饭菜味儿淡了,没从前香。
他打着哈哈应付过去,转身就溜回了办公室。
桌上那点账目和采购单,没花多久就理清了。
这食堂主任的差事,说到底也就是管管采买、记记账,琐碎,却不费神。
昨天积压的活儿一清,他又想抬脚走人。
刚起身,电话铃像掐准了时机似的炸响。
“何主任,找您的。”
同事捂着听筒喊了一声。
“来了。”
他走过去,接过那截沉甸甸的听筒。
“哪位?”
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报家门是轧钢厂的杨厂长。
何雨柱握着话筒,指尖在光滑的木质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杨厂长?您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听老李提过一嘴,说你最近在灶台上的功夫,很有些不同了?”
对方话说得挺客气,“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识见识?”
这位杨厂长,当年是他亲手把何雨柱招进厂里的。
何家父子俩的手艺,从何大清正宗的谭家菜,到何雨柱后来在食堂掌勺,他都尝过不止一回。
心里有数,才会把人安排在那个位置上。
最近他有些关系需要走动,便想起了食堂里这位。
批条刚签下去,升何雨柱做食堂主任的报告还墨迹未,又从李副厂长那儿听了些关于厨艺突飞猛进的传闻,好奇自然是有的。
不过杨厂长做事向来讲究个章法,不像有些人,总爱借着由头揩油水。
这回算是碰上个正经理由,既能办事,也能顺道验证一下那些说法是真是假。
“您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不字?”
何雨柱笑起来,“您看下午成不成?食堂后头那个小间,我给您整治一桌?”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声音沉下去几分:“小何,这话可不能乱讲。
厂里的规矩,你我都清楚。”
是了,在厂子里,这位领导向来是出了名的谨慎端正,半点错处不沾。
“那您的意思是……?”
何雨柱顺着话头问。
听筒里传来两声轻咳,像是清了清嗓子。”这样,明天你手头有没有要紧事?有个外派的活儿,需要你去一趟。
到时候我也会过去。”
何雨柱眉梢微动。
绕来绕去,到底还是派活。
只不过换了个更隐蔽的说法,生怕走漏风声似的。
他嘴角扯了扯,应道:“行,您到时候招呼我一声就成。”
这位杨厂长,对从前的何雨柱算是有过照拂。
妹妹何雨水以前念叨过旧事。
帮这个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再说,食堂主任那个位置,最后拍板定下的毕竟还是杨厂长。
至于李副厂长那边,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虽然何雨柱自己,对那个头衔也并不怎么上心。
搁下电话,他回到食堂后厨,跟徒弟马华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个时间点,院子里空荡荡的,上班的上学的都还没回来。
他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静。
进屋后,用凉水扑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桌上摊着几本从娄晓娥那儿借来的旧杂志,已经翻得差不多了。
他盯着泛黄的纸页,忽然觉得有些无所事事。
要不,改天再去借几本厚点的?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又被另一个压了下去——昨天刚到手的那份“文字功底”,还从来没试过深浅。
“点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子。
桌面毫无征兆地铺开纸页,笔杆滚落脚边。
他抓起笔,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密集响起。
故事从记忆深处涌出——那颗被推离轨道的地球,拖着蓝白色尾焰在漆黑宇宙中漂流。
多年前在银幕前反复凝视的画面,此刻正被文字重新浇筑。
若是从前,他绝无可能将这些场景转化为连贯的句子。
那些庞大的行星发动机、冰封的城市、穿过木星风暴的逃生舱——它们需要精准的词汇才能立起骨架。
但现在不同。
手指带动手腕,段落自行生长。
他并未复刻每一个原句,却抓住了那个世界的魂魄:人类带着家园流浪的孤绝,在背叛与牺牲中闪烁的希望。
文字
他甚至调整了某些设定,让故事更贴合这个时代的脉搏。
油灯在许家窗台上摇晃。
桌边两人挨得很近,筷子在铜锅里捞起又薄又嫩的羊肉片。
姑娘低头吹了吹热气,耳微微发红。
她是秦淮茹的妹妹,几天前红着眼眶从姐姐家冲出来时,在院门口撞见了刚退烧的许大茂。
男人裹着厚外套,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睛却立刻亮了起来。
他拦住她,声音压得又软又黏:“姑娘,这是遇上什么委屈了?”
起初她别过脸不想说话。
但对方一句接一句,像早就摸清了来龙去脉。
听到“何雨柱”
三个字时,许大茂忽然笑出了声。
“他啊……他懂什么?”
接下来的话像糖浆裹着针尖,一点点渗进她耳朵里:放映员的工作多么体面,仓库里有多少紧俏物资,食堂厨子那点油水本不算什么。
她捏着衣角,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响。
然后她跟着他去了东来顺,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对方的笑脸。
后来他又带她走进百货商店,呢子外套的触感柔软得像梦。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这样对她。
当晚她没有回秦淮茹那儿。
第二天许大茂出门后,她打水擦遍了屋里的每一条桌腿,又把被子抱到院中晒得蓬松。
傍晚灶上炖了白菜粉条,她盯着火候,嘴角一直扬着。
“饱了没?”
见他放下碗,她立刻起身收拾碗筷。
“饱了,舒坦!”
许大茂靠在椅背上,目光跟着她转,“你这双手啊,真是点石成金。
瞧瞧这屋子,才一天就换了天地似的。”
他忽然嗤笑一声,朝着窗外何家方向抬了抬下巴。
“有人啊,就是没这个福分。”
许大茂腔里那股快活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仿佛从何雨柱手里夺了件本属于对方的珍宝。
“收拾屋子这事儿我可拿手。”
“你就等着瞧吧,大茂。”
“咱们这小家的子,非得让全院人都眼红不可。”
“尤其是何雨柱那儿,必须压他一头!”
秦京茹心里那刺算是扎下了。
得不到的,总要踩上几脚才解气。
“他?你说傻柱?”
“拿他跟我们比,不是自降身份么?”
“一个后厨颠勺的,能有什么出息?”
“跟你男人压不在一条道上。”
许大茂嗓门又扬高了几分。
其实轧钢厂里的消息他上午就听到了——何雨柱提了食堂主任。
可许大茂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心底早描好了蓝图:往后自己站的位置,得让何雨柱仰着脖子才看得见。
“对对对,我男人当然比那木头疙瘩强多了!”
秦京茹眼角弯成了月牙。
遇见许大茂之后,她反而庆幸当初被何雨柱甩了冷脸。
眼前这人待她体贴,挣得比何雨柱厚实,模样也更周正。
丢了一颗石子,却捡着块玉——这买卖划算。
如今她也像姐姐那样在城里扎了,还嫁了个处处称心的丈夫。
“对了京茹,你昨儿没回乡里,你姐没来寻你?”
许大茂话音里藏着试探。
“没。”
秦京茹嘴角的弧度忽然塌了下去。
因为何雨柱那档子事,她和秦淮茹之间早结了一层薄冰。
“要我说啊,你姐他们家本没把你放心上。”
“亲戚罢了,走动多了反倒招人嫌。”
“你以前还总热脸贴冷屁股。”
许大茂摆出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往后少往她家凑,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舒坦子。”
这话是提前打的预防针。
许大茂脑子转得活络,就怕秦京茹拿自家钱去填秦淮茹的窟窿。
其实他多虑了。
秦京茹从小憋着劲要和姐姐比高低,如今丈夫样样压过姐夫,她心里那杆秤早歪了。
秦淮茹家什么光景,她比谁都清楚。
保持距离,是她早盘算好的主意。
“嗯,都听你的。”
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声。
下班归来的脚步声,放学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炊烟飘散开来。
秦淮茹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她照例端着木盆蹲去后院水槽边搓洗衣裳——这是她惯常的位置。
借着洗涮的由头,眼角余光能扫遍大半个院子的动静。
就在这时,院门口晃进一道陌生身影。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呢料裁的修身大衣,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头发梳得油亮,唇上还抹了层淡淡的胭脂——这年头少见这般打扮。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女。
这是哪家的?
娄家那位 ,娄晓娥。
她那身气派和这灰扑扑的大杂院格格不入。
刚一露面,就像磁石似的吸走了所有目光。
前院角落摆着好些盆盆罐罐,里头栽着月季、茉莉,还有些叫不上名的草叶。
阎埠贵老两口正提着喷壶给花草洒水,一抬眼瞧见娄晓娥,动作顿时僵在半空。
他们在这四合院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洋气的姑娘独自上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响动惊扰了午后。
穿浅灰呢子外套的姑娘站在青砖影子里,鬓角别着玳瑁发卡。
她往门洞里张望时,拎皮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找哪户?”
穿中山装的男人从西厢房探出身,袖口沾着粉笔灰。
他扶了扶眼镜框,脚步已经挪到院 。
姑娘转过脸,睫毛在光里颤了颤。”请问何雨柱同志是住这儿吗?最里头那间?”
声音像瓷碗碰着青石板,清凌凌的。
男人愣住,喉结滚动两下。”柱子……哦,您是说轧钢厂食堂那位?”
他还没接话,晾衣服的妇人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胳膊肘碰了碰铁盆边沿:“往里走,檐下挂辣椒串的那户就是。”
几扇糊纸的窗户后头,呼吸声忽然轻了。
晒被褥的停了拍打,择韭菜的指节悬在半空——生面孔进这院子本就稀罕,更别说这般打扮的径直往最僻静的角落去。
内院井台边,搓衣板的节奏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