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没有老年斑，皮肤紧致，是他二十六岁的手。但在这双手的里面，在骨骼和血液的更深处的某个地方，有一个1945年就存在的古老意识正在沉睡。它等着他收集到六条规则，等着从他身体里醒过来，等着用他的手去重新定义这个世界。
而他现在已经有了一条路：他需要规则来对抗规则场，需要规则来锁定不断流失的自我，需要规则来保护自己。但每多收集一条规则，他就离000的醒来更近一步。
“有没有办法，”他开口，“收集规则，但不让000醒来？”
梦织者歪着头想了想。“有。但很难。”
“说。”
“000的苏醒条件是‘六条基础规则全部被宿主收集’。注意这个词——‘宿主收集’。规则残片只有被宿主吸收、融入宿主的自我，才算被收集。如果你把规则残片放在别的地方——比如放在另一个邪神身上，或者封印在某件物品里——那就不算。”
“所以我可以找别人替我吸收规则？”
“不行。模拟器绑定的只有你。别人吸收不了你系统里的规则。”梦织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但你可以把规则残片‘锻造’成实物。铁匠的规则是‘锻造与重塑’。他可以把抽象的规则锻造成具体的物品。比如，把‘等价交换’锻造成一杆秤，把‘梦境与记忆’锻造成一面镜子。锻造成实物之后，规则残片就不在你体内了。000苏醒的条件永远凑不齐。”
林夜的眼睛亮了。
“铁匠。怎么召唤他？”
“铁匠和我一样，是LV1邪神。召唤需要500积分。”梦织者笑了，“不过，我可以借你。老极能多给一点，我也能。”
「系统提示：梦织者向你支付了500积分。来源：梦织者自行削减自身规则强度，转化为积分。备注：她说这是‘见面礼’。」
“你——”
“别废话。”梦织者摆了摆手，“我只是想看看，一个能让老极吃亏的人，到底能走多远。况且，如果你被000占了身体，我也得跟着倒霉。你，就是我自己。”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窗外已经天黑了。
“召唤铁匠吧。然后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找第一条可以锻造的规则。”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层晨雾被阳光驱散。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流动着五彩光芒的眼睛，在完全消散之前，冲林夜眨了一下。
休息室里只剩下林夜一个人。
他调出系统光屏：「当前积分：500。可召唤邪神：铁匠（LV1）。是否召唤？」
召唤。
这一次，光屏碎裂的方式和前两次都不一样。碎片没有凝聚成人形，也没有化成光点——它们直接坠落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把硬币撒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片落地之后开始融化，变成银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流淌、汇聚、凝固。
最终凝固成的东西，是一座铁砧。
铁砧后面站着一个人。严格来说，那不是“人”——那是一个由无数金属零件拼装而成的类人形体。齿轮组成关节，弹簧构成肌肉，黄铜管道像血管一样缠绕在躯上。他的头部是一块被锻造成头颅形状的黑铁，面部只有两个孔——眼睛的位置，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嘴，但声音从腔深处传出来，低沉，带着金属共鸣：“谁要打铁？”
林夜看着这个由金属和齿轮构成的邪神，忽然觉得很踏实。极夜荒神永远和和气气却满腹算计，梦织者灵动狡黠让人捉摸不透——铁匠不一样。铁匠看起来只会做一件事：把东西砸成另一个东西。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我要。”林夜说，“我要你把规则残片锻造成实物。”
铁匠眼眶里的红光闪了闪。“规则残片？你身上现在一条都没有。拿什么打？”
“很快就有了。”林夜说，“明天，梦织者会带我去找第一条可以锻造的规则。我今天召唤你，是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把规则锻造成实物，那个实物的效果和原来的规则一样吗？”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他腔里的齿轮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咔嚓咔嚓，像是在思考。
“不一样。”他说，“锻造成实物之后，规则的‘强度’会下降。一面‘等价交换’的秤，只能交换价值相当的小东西，换不了命，换不了自我。一面‘梦境与记忆’的镜子，只能看到浅层梦境，改不了核心记忆。”
“下降多少？”
“大约七成。实物只能保留规则的三成效果。”
三成。林夜在心里权衡。用七成的效果换000永远醒不来，这笔账划得来。而且，锻造成实物之后，规则残片就从他的身体里移出去了。000永远凑不齐六条规则。
“还有一个问题。”林夜说，“你帮我锻造，我需要支付什么？”
铁匠眼眶里的红光变得更亮了，像是在笑——如果一座铁砧和一堆齿轮能笑的话。
“你身上有一种我很喜欢的东西。”他说，“你的自我里面，有一种很硬的部分。叫‘不甘心’。我不会拿走它。我只是在每一次锻造的时候，借一点来烧火。烧完了还给你。”
“烧完了还能还？”
“铁烧红了，冷却之后还是铁。不甘心烧过了，冷却之后还是不甘心。只是会变得更硬。”
林夜想了想，点头：“成交。”
铁匠伸出右手。他的右手是一把锻造锤，锤头和手臂是一体的，像是天生就长这样。锤头和林夜的右手碰了一下。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系统提示：已与邪神‘铁匠’（LV1）缔结契约。契约类型：锻造协议。每次锻造消耗50积分，并临时借用宿主的部分情绪作为燃料。借用时长：24小时。归还时情绪强度提升约10%。」
「当前契约邪神：梦织者（LV1）、铁匠（LV1）。」
「当前自我数值：49.5%。」
林夜关掉光屏，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灯火通明的窗户里还能看见加班的人影。他曾经也是其中一员。现在他站在这里，身上绑着一个古老的模拟器，契约了两个邪神，失去了一半的自我，正在想办法从一个1945年就存在的古老意志手里保住自己的身体。
铁匠站在他身后，像一座真正的铁砧那样沉默而稳固。
“喂。”铁匠忽然开口。
“嗯？”
“那个叫000的东西。你怕不怕？”
林夜想了想。49.5%的自我让他对“恐惧”的感知变得很钝。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就像他知道自己应该对老张的招呼感到愧疚，应该对刺猬的受伤感到后怕。但这些情绪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在，细节没了。
“不太怕。”他如实回答。
“不怕就好。”铁匠说，“打铁的时候，手抖的人打不出好东西。”
他顿了顿，腔里的齿轮又咔嚓咔嚓地转了几圈。
“还有一件事。梦织者说的‘第一条可以锻造的规则’，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她在来的路上跟我提过。城北有一个新出现的规则场，叫‘沉默教室’。规则核心是一个高中女生的执念。那个女生的执念化成的规则，叫‘审判’。”
“审判？”
“对。那条规则的效果是——只要你在教室里，就必须接受审判。审判你过去犯过的所有错。判你有罪，你就被抹除。判你无罪，你就能走出去。”
林夜想起了零抽屉里那张照片。照片背面的字：「苏晚，1975年-1999年。规则场‘沉默教室’的受害者。她是我开始这一切的原因。」
“那个高中女生，”林夜说，“叫什么名字？”
铁匠眼眶里的红光跳了一下。
“苏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