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爵的圣旨一时半会下不来,府中表面一切如常。三房四房依旧来正院请安,话里话外从不提袭爵之事,仿佛那进宫不过是一场寻常拜见。
唯有周霁如的身子有些反复,回府当夜便发起低热。医婆说是劳累所致,要好生将养几。顾昀初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一直到周霁如退了热,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午后,周霁如精神稍好,靠在榻上翻看账册。顾昀初坐在一旁看书,时不时抬眼看看母亲。
“娘。”她忽然轻声开口,“女儿有个想法。”
周霁如抬起头:“什么想法?”
顾昀初放下书,神色认真道:“女儿想亲自去家中田产、铺子铺面走一走。近来府中多事,底下人难免心思浮动,若有那等欺上瞒下、暗中做手脚的,咱们也能早做防备。
周霁如听着,目光里露出几分欣慰:“你能想到这些,娘很欣慰。也罢,趁这时候去查点一番,心中也有个数。”
她转头看向周嬷嬷:“去把地契账册都拿来。”
周嬷嬷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一只匣子,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叠地契文书。
周霁如接过,递给顾昀初:“这是咱们名下所有的产业,你仔细看看。”
顾昀初接过,一页页细阅。田产、铺面、宅院,一一列明在册。她看得极认真,翻至末页时,指尖微顿。
她抬起头,故作随意地问:“娘,周家的那几处地契,怎么不在其中?”
周霁如愣了愣,随即笑道:“那些地契虽在娘手里,但这些年出息却一直都是你舅舅舅母收着。娘想着,那几张地契,往后就放进你的嫁妆里,婚后再一并打理。”
顾昀初心头一紧。
嫁妆。
娘还不知道,她已经和周家退了亲。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缘,“娘,女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顾昀初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四婶虽然答应,往后侯府内宅仍是咱们说了算。可终究侯府的主事人换成了四房。咱们手中真正能握住的,才是立足的底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子,女儿从下人、从金陵来的亲戚眷口中,也打听了不少四房的脾性。
“四婶确实精明能,四叔也讲义气。可人心易变,今的承诺,明未必还作数。唯有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周霁如听着,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周嬷嬷在旁忍不住口:“夫人,姑娘说得极是。那些铺子周家收了这么多年出息,若不抓紧收回来,到时是算姑娘的嫁妆,还是算周家的私产,可就说不清了。”
“你们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周霁如蹙眉沉吟,片刻终是点头,“罢了,妈妈,你去将周家的地契也取来吧。”
说罢,又看向顾昀初,“若你舅舅舅母一时难以接受,你回来告知娘,娘再去与他们说。”
顾昀初笑了笑,心里却一阵发苦。
罢了,周家地契她早已收回,不必劳动母亲出面。娘身子未愈,能瞒一时,便先瞒一时吧。
*
次一早,顾昀初便带着青棠和两个老成的管事出门。
她先去看了城外的几处田庄。庄头们早得了消息,恭恭敬敬地候着,引着她四处查看。顾昀初话不多,看得仔细,问得也细,一上午便跑了两处庄子。
午后,一行人进了城,往“周家”名下的几间铺面而去。
其中一间是绸缎铺,位置不错,生意也还兴旺。掌柜姓许,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殷勤地迎了出来。
顾昀初正要往后堂去看账册,却听门口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顾家妹妹吗?”
她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簇新的妆花缎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通身上下透着富贵气派,身后跟着两个抱满物件的丫鬟。
是柳映蓉。
这人她从小就认识,父亲是安国公,比永宁侯府的品级要高。
但不知为何,柳映蓉从小就看她不顺眼,总喜欢给她使绊子。
“柳小姐。”顾昀初微微颔首,神色清淡。
柳映蓉笑吟吟走近,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啧啧道:“顾家妹妹如今竟要亲自打理这些俗事了?可见侯府如今,是真缺了主心骨。”
这话说得刻薄,青棠脸色一变,却被顾昀初一个眼神止住。
“柳小姐说笑了,”顾昀初语气平静,“不过是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闲来无事?”柳映蓉捂嘴笑了起来,“也是,顾家如今这般境况,妹妹是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只是——”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妹妹还有心思出来逛呢?我可瞧见,周家那位公子,近来与一位林姑娘走得极近,出双入对,亲密得很呢。”
顾昀初心头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
柳映蓉见她无动于衷,却笑意更浓:“怎么?妹妹竟不知道?哎呀,我还当你早已知晓了呢。也是,这种事谁好意思跟正主儿说呢?我也是心疼妹妹,才忍不住提一句。”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悯:“妹妹也别太难过。毕竟顾家如今……唉,周家公子年轻有为,想攀个高枝也是人之常情。妹妹想开些。”
顾昀初看着她,目光渐冷,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朗的声音:
“这位小姐,慎言。”
众人回头望去。
货架转角处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柳映蓉眉头一皱:“你是何人,也敢管本姑娘的事?”
男子并未回她,只目光沉沉:“顾侯为国捐躯,圣上亲赐谥号,追赠太子太保。你在此对忠烈之后冷嘲热讽,莫非是觉得圣上的恩典不值一提?”
柳映蓉脸色一白。
她没料到这人竟直接抬出圣上。
她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顾昀初一眼,转身就走。丫鬟抱着大包小包,慌忙跟上。
铺中一时清静。
顾昀初看向男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多谢公子解围。”
男子摇了摇头,声音略低:“小姐言重,在下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