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温知予正式接手知予酒楼的管理。
说是“接手”，其实就是从温远山手里接过了一堆烂摊子。酒楼的财务报表她看了三遍，越看越头疼——客流环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客诉量上升了百分之三十，后厨的人效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了将近两成。
“张师傅，这道菜的出餐时间为什么比上个月慢了八分钟？”温知予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师傅正在灶台前忙活，油锅里的鱼正在翻炸，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大小姐，最近生意好，单子多，忙不过来啊。”
“生意好？”温知予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上周的客流比前一周还少了，单子多在哪里？”
张师傅张了张嘴，没接话。
旁边的二厨低声嘟囔了一句：“后厨就这几个人，忙不过来不是很正常。”
温知予听到了，但没有发作。她扫了一眼后厨——五个灶台，只开了三个。切配台上有两个人在忙，打荷的位置空着，洗碗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确实人手不够。
但这不是客诉增加的唯一原因。
她翻了翻最近的客诉记录——“菜品太咸”“红烧肉太老”“上菜太慢”“汤不够热”——都是些基础问题，不是什么高端菜品的技术难题。
“张师傅，这道红烧肉的火候是不是有问题？”她走到灶台边，指着刚出锅的一碗红烧肉。
张师傅脸色不太好看：“大小姐，我做了二十年红烧肉，火候不可能有问题。”
温知予没有跟他争，夹了一块尝了一口。
肥肉部分炖得不够烂，瘦肉有点柴。不是火候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红烧肉需要慢炖，但后厨为了赶单子，把炖的时间缩短了。
“张师傅，我知道你忙。”温知予放下筷子，语气软了一些，“但菜品质量不能降。客人吃的是味道，不是速度。”
张师傅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忙。
温知予走出后厨，揉了揉太阳。
林小星跟在后面，小声说：“知予姐，张师傅是不是不太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温知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我一个空降的大小姐，什么都不懂，上来就挑他的毛病，换谁都不高兴。”
“那怎么办？”
“慢慢来。”温知予翻开报表，“先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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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温知予每天泡在酒楼里，从前厅到后厨，从采购到出品，每一个环节都盯着。
但她发现一个问题——她盯得越紧，问题越多。
客诉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
张师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二厨三厨也跟着蔫头耷脑。前厅的服务员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传菜的速度明显慢了，因为后厨出菜不规律，有时候等十几分钟都等不到一道菜。
“大小姐。”林小星拿着最新的客诉记录走进办公室，表情有些为难，“今天又有三桌投诉。”
温知予接过记录本，扫了一眼——“鱼香肉丝太酸”“宫保鸡丁不脆”“服务员态度不好”。
“服务员态度不好？”她皱眉，“谁？”
“是新来的那个小李，客人催菜催得急，他回了一句‘后厨在做，您等一下’。”
“这话没毛病啊。”
“语气不太好。”林小星小声说，“客人说他‘不耐烦’。”
温知予把记录本拍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后厨效率低、菜品质量不稳定、前厅后厨配合不流畅、员工士气低落。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头绪。
她需要有人帮她。
但谁能帮她？
温远山？他只会说“你当初不听我的”。
张师傅？他连问题都不承认。
前厅经理？他只管前厅，后厨的事不上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江寻。
但他只是个服务员，能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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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温知予回到家，心情很差。
江寻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她进门的声音，头都没回：“今天回来得晚。”
“嗯。”温知予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分明，不急不缓。
“酒楼遇到麻烦了？”江寻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温知予侧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鞋踢得比平时用力。”江寻说，“包是扔的，不是放的。”
温知予愣了一下。
这个男人，连她怎么脱鞋都注意到了？
“后厨出问题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疲惫，“客诉增多，效率低下，张师傅不配合。”
江寻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先吃饭。”
温知予坐起来，看着桌上的菜——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
都是素的，清淡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兰花。
脆嫩，咸淡刚好。
“好吃。”她说，这次没有说“还行”。
江寻坐在对面，慢慢吃着，忽然开口：“后厨的问题，不一定是张师傅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流程问题。”江寻说，“菜品从下单到出菜，中间经过多少个环节？每个环节的耗时是多少？哪个环节最慢？这些数据你有吗？”
温知予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一个服务员，怎么知道这些？”
江寻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地说：“我以前在小餐馆做过，后厨的流程都差不多。”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需要看了才知道。”
温知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明天跟我去酒楼，帮我看看。”
江寻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服务员，不方便手后厨的事。”
“你就以服务员的角度看看。”温知予说，“不用跟张师傅说，你就观察。”
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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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温知予带着江寻去了知予酒楼。
她没有让他去后厨，而是让他以“熟悉环境”的名义在前厅后厨之间走动。
江寻穿了一身黑色便装，不像服务员，倒像个来检查的神秘顾客。他在前厅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传菜的节奏；又去了后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里面的作；最后回到前厅，坐在角落里，拿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
温知予在办公室里处理邮件，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江寻没有发消息。
下午四点，他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看完了？”温知予抬头。
“嗯。”江寻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本子，“问题有三个。”
温知予放下笔，认真听。
“第一，后厨的出菜顺序有问题。”江寻指着本子上的图，“现在的流程是，所有单子按顺序做，不分轻重。但实际情况是，有些菜做起来快，有些慢。快的菜应该先出，慢的菜要提前备料。现在混在一起做，快的被慢的拖住，客人等的时间就长了。”
温知予点头。她之前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没有这么清晰。
“第二，切配和灶台之间配合不流畅。”江寻继续说，“切配的人不知道灶台上正在做什么菜，经常出现‘菜切好了，灶台还在忙别的’或者‘灶台等着，切配还没切好’的情况。中间缺少一个协调的人。”
“打荷的位置？”温知予问。
“对。”江寻说，“打荷的人要么没有，要么能力不够。”
“第三呢？”
“第三，张师傅太累了。”江寻合上本子，“他一个人盯三个灶台，又要炒菜又要调味，忙不过来。他嘴上不承认，但菜品质量不稳定就是证据。”
温知予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你怎么解决？”
江寻看着她。
“温总，我只是个服务员。”
“我知道。”温知予说，“但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话一出口，她愣了一下。
“我的人”——这个说法，好像有点暧昧。
江寻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可以跟张师傅聊聊。”他说，“但你别出面，你出面他会觉得你在监视他。”
“你想怎么聊？”
“就聊菜品。”江寻说，“我以一个‘喜欢做菜的服务员’的身份，跟他讨教几道菜的做法。男人之间，聊做菜容易拉近距离。”
温知予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好，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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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温知予发现后厨的情况在慢慢变化。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一些细微的改变——上菜的速度快了，菜品的味道稳定了，客诉少了。
她问张师傅：“最近后厨是不是调整了流程？”
张师傅擦了擦汗，笑着说：“小江跟我聊了几次，提了一些建议，我试了试，效果不错。这小子，懂行。”
温知予心里一动。
“他都跟你聊什么了？”
“聊菜。”张师傅说，“他对火候的理解很深，不像是个只会端盘子的服务员。我问他以前在哪儿过，他说小餐馆。小餐馆能练出这水平？我不信。”
温知予没有接话。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流。
江寻。
这个男人，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
懂厨艺，懂管理，观察力强，说话滴水不漏。
他到底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温知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笑，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
温知予，你清醒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