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剂还够吃三天。
纪明夏把最后几袋铝箔包装的灰色粉末倒在工作台上数了数。十一袋。每袋四十克。七个人每天分三顿,每顿每人约二十克——勉强维持基础代谢的量。三天。三天之后吃什么,她暂时不想。
水的问题比食物更急。
上一套净水装置是在第一次尘暴之前搭的。PVC管、碎石分层、活性炭吸附——能把垃圾山渗沥液里的悬浮物滤掉大半,但处理量太低。一天出水不到五升。七个人加上林薇那两盆植物,五升水刚够不死。
“刚够不死”这四个字放在方舟基地会被当成笑话。放在垃圾山就是现实。
但三次尘暴之后,情况变了。第一次尘暴沉积的辐射粉尘污染了地表水源,渗沥液里的放射性核素浓度上升了不止一个量级。她之前用活性炭做的简易过滤最多把碘-131吸附掉一部分,对铯-137和锶-90的去除率估计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她需要一套真正的净水系统。不是应急的凑合品,是能长期稳定运行的。
方舟数据库里有三种适用于废土环境的净水方案。第一种依赖反渗透膜——不可能,她连膜都没有。第二种用离子交换树脂——材料同样拿不到。第三种是多级物理过滤加生物修复,材料要求最低,理论上全部可以就地取材。
第三种。选这个。
图纸前一天晚上就画好了。还是那种铁丝头在纸上刻出来的“字”。纪明夏把温差发电的概念图从腰包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发现背面上次画过磁力线,又翻到正面,正面也满了。她从地上捡了一片包装纸板,棕色的,瓦楞的,正好能写。
整套系统分六级。
第一级:粗滤。碎石加粗砂,截留大颗粒悬浮物。这个她已经有了,把旧的那套修一修就行。
第二级:细滤。细砂加木炭粉,去除细颗粒和部分有机物。
第三级:活性炭吸附。把剩余的有机物和一部分放射性碘吸附掉。
第四级到第六级——这三级是新增的。
“老孙。”
老孙在车间另一头用铁丝捆东西。他把那四铁管和两铜管固定在北墙下,防止被风吹倒或者被谁踢到。部队的习惯,物资码放完了要固定。
“你有空没有?”
“说。”
纪明夏蹲在工作台前面,把纸板推过去。“净水器。要做一个大的。需要一个容器——金属桶,容量至少二十升以上。能密封最好,不能密封也行。”
老孙走过来看了一眼图。他看图快,在部队里看技术图纸看了多少年,瓦楞纸板上刻的线条虽然粗糙,结构意思一眼就明白。
“二十升。”他想了想。“西坡有几个油桶。大的,两百升那种。”
“太大了。搬不动。而且壁厚,加工困难。”
“那小的——”老孙又想了想。他记性好,垃圾山哪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脑子里有谱。“南坡半腰有一堆化工桶。塑料的,不行吧?”
“不行。要金属。金属导热,后面可能要在桶壁上做焊接。”
“东坡呢?我记得有一批报废的消防器材——”他顿了顿,“灭火器。粉灭火器的罐体。钢的。容量嘛……三公斤的大概五六升,八公斤的能有十几升。两个拼起来够不够?”
纪明夏想了三秒。“不拼。接头太多会漏。你说的那个八公斤的,内径多大?”
“没量过。”
“你手掌伸进去的话——”
“伸不进去。”
“那大概十五厘米左右。不够。需要更宽的截面做分层填充。”老孙拄着铁管底下的脚挪了一下重心。站久了伤腿酸。
“车间后面那个锅炉房你去过没有?”纪明夏问。
“去过。塌了半边。里面有什么?”
“锅炉。如果是小型常压热水锅炉,炉胆的直径一般在三十到五十厘米之间。不用整个搬出来,把炉胆切一段下来就行。壁厚大概三到四毫米,普碳钢,能焊能钻。”
老孙的眼睛动了一下。“切?拿什么切?”
“你。”
老孙看着她。
“你不是机修兵吗。”
老孙的嘴抿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被点了名的表情。他把铁管换了只手拄,走到角落的杂物堆前面翻了翻。从里面拽出来一把东西——一断了半截的钢锯条,一把生锈但刃口还在的冷凿,一个没有把手的锤头。
“切倒是能切。”他把锤头在手里掂了两下分量。“多长?”
“三十厘米。”
“开口呢?”
“两端都开口。一端进水一端出水。但底部那端不是全开——要焊一个带孔的隔板。孔径三毫米,均匀分布,至少二十个。”
老孙站在那里,拿着那个锤头,看着纪明夏。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锤头上转了两圈。
“三毫米的孔,二十个,均匀分布。没有钻头你让我怎么钻?”
“冷凿。”
“冷凿打三毫米的孔?”
“不是打孔。先用冷凿在隔板上尖端冲出定位点,然后用铁丝头旋磨扩孔。慢工出细活。”
老孙哼了一声。“你说的轻巧。”
“我说的是原理。活的是你。”
老孙把锤头塞进裤腰带里,手上拎着冷凿和锯条,叫上老大,往车间后面的锅炉房走了。
老大走之前回头问了一句:“需要多粗的隔板?”
纪明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好。隔板太薄扛不住水压和填料重量,太厚没法加工。
“两毫米左右。锅炉的烟管管板如果还在,拆一块下来正好。”
老大点头,跟着老孙出去了。
锅炉房塌了半边,但炉体还在。常压热水锅炉,炉胆直径三十八厘米——比纪明夏估的小了一些,但够用。
老孙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纪明夏没去看。不是不关心,是没必要。老孙是什么水平她已经看过了。之前补铁皮顶棚的时候,那些绑扎点她拧的六圈铁丝,老孙检查了一遍没提意见。但老孙自己捆东西的方式——她看过。比她整齐得多。收线的手法、打结的角度、预留的松紧量,全是肌肉记忆层面的精度。机修兵。真的机修兵。
两个小时后老孙和老大把东西扛回来了。
一段锅炉炉胆,三十二厘米长。两端的切口——纪明夏蹲下去看了一眼——齐的。不是完美的齐,钢锯条断了半截所以锯痕有接缝,但最大偏差不超过两毫米。用半截钢锯条在没有虎钳的条件下锯开四毫米壁厚的普碳钢管,切口偏差控制在两毫米以内。
纪明夏没夸他。但她多看了一秒。
老孙把另一块东西放在地上。隔板。从烟管管板上凿下来的一块圆形钢板,直径比炉胆内径小一点——这是对的,要能塞进去。边缘用冷凿修过,不规则但基本是圆的。
板面上。
二十三个孔。
纪明夏数了一遍。二十三个。不是她说的二十个。
“多打了三个。”老孙说。“有两个位置凿歪了,废了。旁边补了。”
纪明夏拿起隔板凑到天窗下面的光线里看。孔的直径——她没有卡尺,拿铁丝头捅了一下,铁丝头的直径她量过,二点五毫米左右。铁丝头进去后还有松量。
“孔径多少?”
“杵子的直径。”老孙指了指他手里那磨尖了的铁钉。“我先用冷凿冲,再用铁钉旋磨,最后拿石头打光毛刺。”
纪明夏把隔板翻过来。背面的毛刺确实处理过了。不是精加工的那种光洁,但至少不割手。
“行。”
一个字。
老孙没有等第二个字。他把隔板往炉胆里试了一下位置。塞进去卡住了——圆度有偏差,有一个方向大了。他拿冷凿在大的那个方向凿了两下,钢屑飞了几颗,再试。这次滑进去了。
“焊怎么办?”老大问。
他问的是隔板怎么固定在炉胆内壁上。没有焊机。连电烙铁都没有。
纪明夏从腰包里掏出那张瓦楞纸板翻到一个角落,画了一个截面图。“不焊。打楔子。”
她画了四个点。在隔板边缘和炉胆内壁之间的缝隙里塞铁楔子——用铁丝砸扁了弯成楔形,四个方向各一个,把隔板挤在固定高度上。然后在隔板上方铺一层碎石,碎石的重量压着,加上楔子的摩擦力,足够把隔板固定住。
“不会漏?”
“会。少量漏没关系。隔板的作用是支撑填料层不塌下来,不是密封。水本来就要从上往下流过去。”
这个解释老大听懂了。
组装从中午开始。
填料是纪明夏预先准备好的。碎石——老大从车间外面搬了两桶进来。粗砂和细砂——也是老大挖的,垃圾山东坡脚下有一片沙土区,粗细分选是纪明夏蹲在那里教他的:抓一把在手心搓,搓不动的是粗砂留着做第一级,搓得动的是细砂放第二级。活性炭——剩下的半桶。省着用。每一级填充的厚度纪明夏都卡了。碎石层八厘米,粗砂层五厘米,细砂层五厘米,活性炭层四厘米。层和层之间用滤布隔开。滤布剪成圆片,直径比炉胆内径大一圈,边缘往上折贴着壁面——防止水从填料层边沿绕过去。
做到第四级的时候纪明夏停了。
“林薇。”
林薇正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翻土。她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用铁板挖了一个浅坑,准备把那些种子种下去。听到喊声,她把铁板在土里走过来。
“我需要一种植物。”纪明夏说。
“什么植物?”
“系发达的。能耐受重金属环境的。最好是苔藓类或者地衣类——生物量小,但际微生物丰富。”
林薇看着她。“你要什么?”
“生物过滤。物理吸附只能处理悬浮物和部分溶解态的有机物。重金属离子——铅、镉、汞——活性炭对它们的吸附容量有限。有一类植物的际微生物能把重金属离子螯合固定在系上,叫植物修复。方舟基地的水处理系统第三级用的就是这个。”
“你需要什么特征的?说具体点。”
纪明夏想了想。方舟数据库里记载的适用物种有几十种,大部分在废土上找不到。但她记得一个共性特征。
“叶片厚的,颜色偏深——深绿或者墨绿。生长在湿润的地方,石头缝里或者背阴处。不是那种一条主往下扎的类型,是那种铺开的,趴在石头表面的。你见过这种东西吗?”
林薇没马上回答。她在脑子里翻。
她在垃圾山上活了多久,纪明夏不确定。但这个女人对垃圾山上什么地方长了什么东西有自己的记忆。那盆玫瑰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得在某个地方看见它,认出它,把它挖回来种进花盆。
一个能在垃圾山上养活玫瑰的人,对植物的了解不需要方舟数据库教。
“北坡底下有一个水泥板的裂缝。”林薇说。她的语速不快,在回忆。“裂缝朝北,晒不到太阳。里面常年渗水。水泥板表面——那上面长了一层东西。贴着的。我以前没在意,以为是霉。但霉不沾手,那个沾。用指甲抠得动,底下有。”
“什么颜色?”
“黑绿色。湿了以后偏绿。了发黑。”
纪明夏点头。“去搞一点回来。不用多。巴掌大小两三块就够。带着底下的和碎石一起挖,别把弄断。”
林薇转身就走。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工作台上的玫瑰。玫瑰安安稳稳搁在那里。她没端走。
继续走了。
老孙蹲在炉胆旁边看着纪明夏往里面一层一层填东西。他手里端着水壶,喝了两口,又递给纪明夏。纪明夏接了,喝了一口,还回去。
“你这个净水器——”老孙说。
“嗯。”
“比上次那个复杂。”
“上次那个是应急。这次是正经的。”
“出来的水能喝?”
“出来的水能不能喝,要看最后一级的效果。”
“最后一级是什么?”
纪明夏没回答。因为她自己也还没有最后一级的方案。
前三级是物理过滤——碎石、砂、活性炭。第四到第六级是她准备做的生物过滤。林薇去找的那个苔藓就是用在这里的。但生物过滤处理的是重金属和部分有机物。微生物怎么办?
水里的致病菌和病毒是物理过滤和生物过滤都搞不定的。正常条件下最可靠的办法是煮沸。但煮沸需要燃料。他们的燃料来源——垃圾山上的可燃废弃物——燃烧后产生的烟气本身就含有害物质。而且煮水的容器、煮水的时间、煮水的能耗,每一样都是额外负担。
紫外线消毒是另一个选择。方舟基地用的。但紫外线灯管需要稳定电源。他们现在电池快报废了,光伏板一天的充电量只够灯泡亮一个小时。拿来驱动紫外灯管?够照三分钟。
五级就五级吧。微生物的问题后面再想办法。
她把第四级的空间留出来——等林薇把苔藓带回来再填。
下午。
老大在帮纪明夏往炉胆顶部焊进水管。焊接方式和上次做油灯的一样——铁丝头烧红了当焊条,两块石头当焊钳。纪明夏烧,老大夹。配合过一次,这回顺手了。
小的那个孩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跑出去了。
跑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他蹲下来看林薇翻的那个种植坑。坑挖了大半,土里夹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钉。他帮着捡了几颗铁钉出来。
然后他去搬沙。
纪明夏还需要一些细砂做填料的补充。老大教过他分选的办法——抓一把搓。他蹲在东坡脚下的沙土区搓了好几把,细的放一个桶里,粗的放另一个。
搓到第六把的时候手心里硌了一下。
他张开手。
砂子里有一个东西。不是石子。石子是灰的、棕的、黑的。这个东西不是。
它的表面有光泽。暗蓝色。半透明。比小指甲盖还小一号,形状不规则,有几个棱面,不像天然矿物的解理面那么整齐,但也不像玻璃碴那样锋利。拿手指捏了一下,硬的。不脆。不碎。
他把它举到眼前。
有蓝色的光。很弱。大太阳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把手掌弓起来挡了一下光线——在手掌的阴影里,那个东西的确在自己发着一点蓝色的光。
冷的。不烫。
他放下沙桶,捏着那个东西跑回了车间。
“纪明夏!”
纪明夏正把最后一段进水管的焊缝用石头磨光。焊得丑,但不漏就行——她已经灌了水测试过了。
“你看这个。”
小孩子张开手。
纪明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放下了手里的石头。
她把那个东西从小孩手里拿过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凑到天窗下面的光线里观察了十几秒。翻了个面。对着太阳看了看内部——半透明的结构里没有气泡,没有裂纹。均匀的。光泽是从内部发出来的,不是表面反射。
她又把它放到手心里,弓起另一只手挡光。
蓝色。稳定的蓝色。不闪烁。不衰减。
“在哪找到的?”
“沙地里。我搓砂的时候搓到的。”
“附近还有没有别的?”
“没看见。就这一个。”
纪明夏把东西攥在手里走到工作台前面坐下来。她需要想想这是什么。
第一反应:某种荧光矿物。方解石、萤石都能在特定波长的激发光下产生荧光。但那需要紫外线激发。这个东西没有外部激发光源——手掌阴影下它依然在发光。排除荧光。
第二反应:放射性矿物。某些含铀或含钍的矿物会因自身辐射激发周围物质产生微弱发光。但那种光非常微弱,肉眼在强环境光下不可能看到。而且放射性矿物——她把改装计数器拿过来,把那个东西放在GM管旁边。LED没有异常增频。不放射。
排除了两个常规可能之后,剩下的解释就不是常规的了。
她把目光移到车间门洞外面。十五米处那具动物尸体还在——焦黑的、蜷缩的。辐射死的。更远处垃圾山半腰上还有两具小的。
第三次尘暴之后,车间外墙下那只变异鼠。比正常老鼠大两倍。尾巴断了半截。
变异生物。
方舟数据库里有一个分类条目她翻过但没细看,因为当时觉得跟她的工程问题无关。条目名称是“辐射环境下生物能量代谢的异常聚合现象”。大意是:长期暴露在高辐射环境中的变异生物,体内的代谢产物在特定条件下——高能粒子轰击+生物酶催化+细胞死亡释放的化学能——会形成一种微晶结构。这种微晶能够以极低的速率持续释放储存的能量。
方舟的研究人员给它起了个名字:能量晶核。
纪明夏当时只扫了一眼条目摘要就翻过去了。因为方舟的结论是这种晶核的能量密度极低,单颗的功率输出大约在微瓦级别,没有工程应用价值。
微瓦。
没有工程应用价值——对方舟来说。
方舟有超导线圈、有兆瓦级发电机组、有核裂变供能系统。微瓦对他们来说连噪声都算不上。
但对一个用三块报废铅酸电池撑起一面电磁铁护盾的垃圾场来说——
纪明夏把晶核举到眼前又看了五秒。
微瓦级的持续功率。能量形式——方舟的条目没写清是热能还是辐射能。如果是辐射能,波段是什么?可见光已经有了——蓝色的。蓝光波长大约四百到五百纳米。
四百到五百纳米。
她停了。
这个波段往下走一点——三百八十纳米以下——就是近紫外。
紫外线菌的有效波段是两百五十到两百八十纳米。差得远。但如果晶核的辐射光谱不是单色的,而是一个宽带分布——峰值在蓝光区域,但尾巴拖到了紫外区间呢?
她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她没有光谱仪,没有紫外探测器,没有任何能测定光谱分布的设备。
但她有微生物。
“老孙。”
老孙从西坡回来了——他和老大又去搬了一趟管子。这趟搬回来一个废电机,风扇电机,他说的那个。外壳锈得辨不出颜色,但转子轴拨了一下还能转。轴承在。
“你说。”
“帮我找两个一样大小的透明容器。玻璃瓶最好。要一样的。大小形状都一样。”
老孙想了两秒。“药瓶行不行?棕色的那种。”
“不行。要透明的。无色玻璃。”
“透明的……”老孙翻了一下记忆。“有。罐头瓶子。西坡那堆里有一批,大小差不多。”
“拿两个。洗净。”
老孙走了。
纪明夏用等老孙的时间做了另一件事。她从净水器出水口接了一小杯——大概五十毫升——半成品的水。这个阶段的水只经过了前三级物理过滤,没有生物过滤,也没有任何消毒处理。水的颜色从灌进去时的灰黄色变成了微微发浑的淡黄色。有异味。不能喝。但可以做实验。
林薇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两块巴掌大小的东西——连着碎石和泥土的一层深绿色贴附物。苔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地衣与苔藓的共生体。系是浅色的细丝状结构,密密麻麻扎在碎石的孔隙里。
“这个对不对?”
纪明夏接过来看了看。掰了一小块下来闻了闻。土腥味。没有腐败味道。活的。
“对。”
她把苔藓分成两份。一份填进了净水器第四级的空间里——铺在滤布上面,系朝下,然后在上面盖一层薄薄的细砂固定。
“这样它不就闷死了?”林薇问。
“不会。水流经过的时候提供湿度和营养。苔藓不需要阳光,只需要水和微量矿物质。它的际微生物在厌氧条件下一样工作。”
另一份苔藓纪明夏留着。她有别的用处。
“第四级——”她在纸板上对应的位置画了个三角形标记,“生物过滤,分解有机物和部分重金属螯合。”
然后是第五级。
她又撕了一小块苔藓下来,放在另一层滤布上。这一层的苔藓铺得比第四级薄,但底下多加了一层木炭粉。
“第四级用苔藓去有机物和螯合重金属。第五级用苔藓加木炭粉中和酸碱度。渗沥液是偏酸性的,苔藓的际代谢会释放少量碱性物质。不精确,但有用。”
三级生态过滤——分解、吸附、中和。每一级的负责面不同。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纪明夏往炉胆里填苔藓,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她没说话。但她在看。看得很认真。
“以后苔藓的维护你负责。”纪明夏头也不抬。“每三天检查一次系状态。枯了死了的及时换。你知道去哪里找。”
“嗯。”
老孙拿着两个洗净的罐头瓶回来了。无色玻璃,大小和形状基本一致。瓶口的螺纹还在,拧紧能密封。
纪明夏把那杯半成品的水倒成两份,各约二十五毫升,分别灌进两个瓶子。然后她拿出那颗蓝色的晶核,放进了其中一个瓶子里。
晶核沉到底部。蓝色的微光在浑浊的水体中透出一层淡淡的晕。
另一个瓶子什么也不放。
她把两个瓶子并排摆在工作台上。
“这是什么?”老大凑过来看。
“等。”
“等什么?”
“等两天。看两个瓶子里的水有什么区别。”
简易对照实验。一个变量——晶核的有无。如果两天后含晶核的瓶子里微生物比对照组少,就说明晶核的辐射对微生物有抑制作用。
没有培养基,没有显微镜,没有菌落计数的手段。怎么判断微生物多少?
看浑浊度。微生物大量繁殖的水会变浑。大肠杆菌浓度到了十的六次方每毫升,肉眼可见水体从透明变成半透明。如果两天后对照瓶变浑了而实验瓶没变——那就有结果了。
精确吗?不精确。
严谨吗?差得远。
但垃圾山上不需要发论文。能分出高低就够。
等的这两天没闲着。
净水器的前五级已经填好了。第六级——微生物处理——纪明夏暂时留空。用一片滤布盖住了第五级出水口,底下接了一从锅炉房拆的细管,管口朝下,出水滴进下面放好的铁桶里。
灌第一桶测试水进去。
灰黄色的渗沥液从顶端灌入。它在重力作用下开始渗透第一级碎石层。速度慢。纪明夏目测了一下——大约每秒两到三滴的速度通过第一层滤布进入第二级。
她在瓦楞纸板上记了一个时间。“进水时间:午后三指照。”没有钟。头的位置就是钟。
第一级碎石截住了可见的大颗粒物。水从碎石层下来的时候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淡黄。
第二级细砂把更细的颗粒截住了一批。水色从淡黄变成微黄。
第三级活性炭。从这里出来的水,颜色已经很淡了。接近无色。但闻一下——还有气味。化学残留。
第四级苔藓。水流渗过苔藓的际时速度更慢了——系的细丝结构增加了一道阻力。但这是好事。接触时间越长,微生物对有机物的分解效率越高。
第五级苔藓加木炭。从这里出来的水——
纪明夏从出水管口接了一点在手心。
无色。
她凑近闻。
没有气味。
那股渗沥液特有的腐臭和化学刺鼻味——没了。
她又接了一点,用舌头碰了碰。不是喝。是碰。
体感——没有涩味。没有金属味。没有咸味。
净的水的味道就是没有味道。
但她没喝。微生物的问题没解决之前,这个水不能喝。
两天后。
两个罐头瓶里的结果出来了。
对照瓶——没有晶核的那个——水体变浑了。从微微发黄变成了白色。瓶壁内侧有一层薄薄的黏腻附着物。微生物在两天内大量繁殖。二十五度左右的环境温度,静置水体,有机碳源充足——这是细菌的天堂。
实验瓶——有晶核的那个——
纪明夏把瓶子拿起来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
清的。
不是完全透明的那种清——水色还有一点淡黄——但和对照瓶的白色比起来,差别肉眼可裁。没有浑浊。瓶壁内侧没有附着物。
她把两个瓶子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叫老孙过来看。
“左边和右边。看出差别吗?”
老孙看了三秒。“左边浑。右边不浑。”
“左边没放东西。右边放了我前天那个蓝色的小石头。”
老孙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拿起右边的瓶子转了转。瓶底那颗晶核在水里滚了一下,晕出一圈淡蓝。
“菌?”
“抑制。程度多高我没法精确量。但目测——有效。”
纪明夏把晶核从实验瓶里用铁丝头挑出来。在滤布上擦。
蓝色的光还在。两天的浸泡没有衰减。稳定的。持续的。
微瓦级的输出。
方舟说没有工程应用价值。
纪明夏看着手心里那颗比小指甲盖还小的东西。她把它翻了个面。
——方舟的水处理系统有反渗透膜、有紫外灯阵列、有臭氧发生器。微瓦级的能量对他们没意义。
但她面前这个净水器是六层钢管、碎石、沙子和苔藓拼的。
它缺的就是最后一道消毒。
这颗东西刚好补上了。
她把晶核嵌入了净水器的第六级——最后一个环节。嵌法简单:在出水管的末端焊了一个小笼子,用铁丝编的,网眼小到晶核掉不出来。晶核放在笼子里,所有经过前五级过滤的水在最后流出之前,都要经过晶核周围那几厘米的距离。
接触时间不长。几秒钟。
够不够?
按四百纳米波长的蓝光估算,如果辐射光谱的尾巴能拖到三百纳米以下的紫外区间,几秒钟的近距照射——
理论上很勉强。
但实验瓶在两天里水体没有变浑。说明效果不是瞬——是持续抑制。晶核不需要几秒钟内光所有细菌,它只需要把繁殖速率压到足够低。水在最后几厘米的管道里流过晶核辐射场,拿到的剂量也许不够灭菌,但也许够让大部分微生物失去繁殖能力。
也许。
两个也许。
在方舟的实验室里,这种推断会被退回去重做。在垃圾山上,这就是决策依据了。
净水器的第六级装好了。
全套系统。六级。从顶端的进水口到底部的出水管,垂直高度五十二厘米。自重——加上填料和水——大概三十多公斤。纪明夏让老大把它抬到了承重柱旁边,用铁丝绑在柱子上固定住。进水口朝上,出水管朝下,底下垫着一个铁桶接水。
灌水。
她从备用桶里舀了一瓢渗沥液倒进去。灰黄色。浑浊。臭。
等。
第一滴水从出水管口滴下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盯着。
不多。就七个人。
那滴水落进铁桶底部。声音很轻。滴答。
第二滴。第三滴。
滴速稳定了下来——大约每两秒一滴。
纪明夏在出水管口下面伸了一只手。接了十几滴在手心。
无色。
无味。
她把手心里那一小洼水倒进了一个她提前洗净的铁杯子里。杯子是从锅炉房捡的,搪瓷缸,掉了漆但没裂。
水在杯底铺开。薄薄一层。透亮。
她把杯子递给老孙。
老孙接过杯子。他低头看了看杯底那点水。然后抬头看了看五十二厘米高的净水器——锈蚀的炉胆、歪歪扭扭的焊缝、滤布裹着的各级填料、底部铁丝笼子里那颗暗蓝色的微光。
他端着杯子没动。
“能喝?”
“前五级去了悬浮物、有机物、重金属和大部分放射性碘。第六级抑制微生物。”纪明夏的回答不是“能喝”两个字。她列的是参数。
“那到底能不能喝?”老大在旁边问了一句实在的。
“我的判断是可以。但我没有实验室设备做水质检测。风险自负。”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老孙把杯子端到嘴边。搪瓷的杯沿磕了一下他的门牙——掉漆的边沿不光滑。
他犹豫了不到两秒。
仰头。一口。
杯底朝天。
水不多,一口就了。他把杯子从嘴边拿下来的时候嘴还是张着的——不是要说话,是在回味。
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水。没有渗沥液的腐味,没有活性炭的涩味,没有铁锈的金属味。
什么都没有。
“怎么样?”老大问。
老孙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咂了咂嘴。
“甜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个音量。不是故意抬高的。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大。
“水是甜的。”
纪明夏没纠正他。水不是甜的。纯净的水没有味道。所谓“甜”是味觉在长期适应了劣质水源之后对正常水的误判——味蕾太久没有接触净的水,零味道被解读成了正向信号。
但她没纠正。
老大抢过杯子。“给我。”
他把杯子伸到出水管底下。等。一滴一滴地等。攒了差不多半杯——他没攒满,等不及了——仰头喝了。
老大不像老孙那样咂嘴。他喝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出水管。再看了看纪明夏。
“这东西……”他没说完。
林薇带着两个孩子走过来。小的那个踮着脚看铁桶里的水。接了一会儿了,桶底铺了一层。不到一指深。他伸手去摸。
“别碰。”林薇拦了一下。
纪明夏从地上拿了另一个杯子——他们一共就两个搪瓷缸——接了半杯。递给林薇。
“给他们喝。”
林薇接过杯子。她自己先喝了一口。
她没有发出评价。但她喝完之后把杯子递给大一些的孩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大的那个孩子接过来喝了两口。分了剩下的给小的那个。小的接着喝净了。
然后那个小孩子把杯子放下来。他蹲在铁桶边上,看着出水管一滴一滴往下滴。
“好慢。”他说。
全场最诚实的评价。
纪明夏在旁边站着。她的手指还沾着刚才灌水时溅上来的渗沥液,灰黄色的,指甲缝里是黑泥。另一只手在裤兜里,那颗螺丝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七个人。
第一次喝到净的水。
不是从方舟的配给物资里分到的营养液。不是从垃圾山上捡到的来路不明的瓶装水。是他们自己滤的。碎石是老大搬的。砂是小孩子分选的。活性炭是之前就备好的。苔藓是林薇找的。炉胆是老孙切的。隔板是老孙凿的。设计是纪明夏做的。那颗晶核是小孩子从沙子里搓出来的。
每一级。每个人。
“明天光伏板继续充电。电池如果还能充进去一些,后天灯就能多亮一个小时。”纪明夏转身走回工作台。她把温差发电的图纸展开在膝盖上。涡轮叶片还没做。轴承还没拆。管道还没铺。
事太多。
“都忙你们的去。”她低着头刻图。“水让它慢慢滴。一天大概能攒两升。不够七个人分的。省着喝。”
没人动。
老孙拄着铁管站了一会儿。铁管杵在地上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他弯腰从铁桶边拿了杯子,凑到出水管下面又接了半杯。
这次他没喝。他把杯子端到工作台旁边放下来。放在纪明夏的图纸左边。
然后走了。
一瘸一拐。铁管杵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走到角落里。掀油布。看了酒瓶一眼。放下油布。
纪明夏刻了两行图。抬头。看见了旁边那半杯水。
她没马上喝。
又刻了一行。
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
搁下。
继续刻。
出水管的滴答声在车间里响着。均匀的。一滴。两秒。一滴。两秒。
“纪明夏,第六级那个蓝光的小石头能撑多久?”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回来了。
纪明夏头也没抬。“不知道。方舟的数据说这类东西能量半衰期很长。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
“那要是它灭了呢?”
“再找。”
“就一颗?”
“目前就一颗。垃圾山上死了那么多变异生物,不可能只结了一颗。让小的那个孩子平时注意着点——他眼神好。”
老大转头去找那个小孩了。
纪明夏在图纸空白处多加了一条。
“第九项:扩大晶核搜集。建立备用库存。”
铁丝头在纸板上划出浅浅的凹痕。
出水管还在滴。
这声音听久了其实不烦。
一滴。两秒。一滴。两秒。
每一滴都是两毫升左右的净水。一天一千七百二十八滴。三点四升。她刚才说的两升是保守估计。实际上如果水头压力稳定——可能更多。
三点四升。七个人。每人不到半升。
不够。远远不够。
但够活。
纪明夏把图纸折好塞进腰包。拉链——还是没拉。留个口子。
明天做涡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