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没有窗户,不知月。鸣是被一阵奇异的声响和更奇异的味道弄醒的。
那声音像是某种粗糙的东西在石头上快速摩擦,又混杂着沉闷的捶打。味道则复杂得多,有泥土被翻开的湿腥气,有植物茎被折断的清新草汁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蘑菇被炙烤后的焦香,其中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下意识分泌口水的、属于淀粉类的甜香?
鸣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依旧是粗糙的岩壁顶,和那盏稳定燃烧、火光似乎微弱了些的石灯。他眨了眨眼,感觉身体不像昨晚那么疼痛僵硬了,脚踝的肿胀也消下去不少,敷过草药的地方传来清凉舒缓的感觉。肚子里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咕噜”声,提醒着他最现实的需求——饿。饿得前贴后背,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
他撑着坐起身,循着声音和气味望去。
那个佝偻的老人,正蹲在石室一角,背对着他,似乎在忙活什么。他身前的地面上,摊着几样东西:几块黑乎乎、表面布满细小孔洞、像是某种块茎的植物茎,几朵颜色灰扑扑、伞盖肥厚的蘑菇,还有一小堆看起来是某种苔藓晒后揉碎的粉末。老人手里拿着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正动作熟练地将那些块茎削去外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质地紧密的“肉”,然后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旁边,一个用几块石头简单垒成的小灶里,燃着一小簇火苗,火焰不大,但很稳定,上面架着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罐,罐子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那种混合的、勾起食欲的香味。
是吃的!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肚子叫得更欢了。他眼巴巴地看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几捧凉水,胃里早就空空如也。
老人似乎背后长了眼睛,沙哑的声音响起,头也没回:“醒了就过来,把那些苔粉,撒进罐子里,用那木棍搅匀。” 他用石片指了指旁边地上放着一削得光滑的短木棍,和那堆灰绿色的苔粉。
鸣连忙应了一声,顾不上脚踝还有些疼,一瘸一拐地挪过去。他先小心翼翼地将那堆苔粉捧起,凑到陶罐边。罐子里煮着切成块的块茎和撕碎的蘑菇,汤水呈淡淡的白色,热气蒸腾,香味更浓了。他学着以前看娘做饭的样子,将苔粉均匀地撒进去,然后拿起木棍,在罐子里慢慢搅动。
苔粉遇热很快融化,汤水变得稍微粘稠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些,呈现出一种灰绿色,但香味似乎更丰富了,多了点坚果般的醇厚气息。
“搅十圈,顺时针。” 老人又吩咐,手上削切块茎的动作不停,那石片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灵活翻飞,块茎被切成几乎均匀的薄片。
鸣赶紧照做,心里默默数着圈数。一边搅,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老人处理食材的样子。那些块茎和蘑菇,看起来都是这黑风岭里自生自长的东西,绝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其貌不扬,但在老人手里,却透出一种净利落、物尽其用的感觉。尤其是他握着石片的手,稳定得惊人,每一刀下去,力道、角度都恰到好处,薄厚均匀,仿佛那不是粗糙的石片,而是最锋利的刀具。
“看什么?没见过人做饭?” 老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问道。
“没……没见过这么做。” 鸣老老实实回答,又忍不住问,“前辈,这些……都能吃吗?我是说,这些蘑菇,颜色这么怪……”
“黑岭土薯,石隙菇,还有阴苔晒磨的粉。” 老人将最后几片块茎丢进旁边一个盛着清水的石凹里漂洗,言简意赅,“这山里,能毒死人的东西不少,能填肚子的,也就这几样。认准了,别乱碰别的。尤其那些颜色鲜艳的,离远点,沾上点汁液,都够你躺三天。”
鸣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将老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搅够了十圈,停下木棍,眼巴巴地看着罐子里翻腾的食物,肚子又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老人似乎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他将漂洗过的块茎薄片捞起,沥了沥水,然后走到火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两片宽大平滑的石板,在火焰上烘烤了片刻,将薄片均匀地铺在滚烫的石板上。顿时,一阵更浓郁的、带着焦香的甜味弥漫开来,那是淀粉被高温炙烤后特有的香气。
“汤好了,自己盛。” 老人用石片指了指陶罐旁边,那里放着两个同样粗糙、但洗得很净的石碗。
鸣早就饿得前贴后背,闻言也顾不得烫,连忙用木棍配合着,笨手笨脚地舀了大半碗糊糊,又眼馋地看着石板上滋滋作响、边缘开始变得金黄的“薯片”。
老人用石片小心地将烤得两面微黄的薯片翻了个面,又撒上一点点灰色的、像是岩盐碾碎的粉末。待到薯片烤得焦香四溢,边缘卷起,他用石片铲起几片,放进另一个石碗,推到鸣面前,又给自己也盛了碗糊糊,拿了几片薯片。
“吃。” 简单的一个字。
鸣早就迫不及待,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先吹了吹滚烫的糊糊,小心地喝了一口。入口是温热的,带着土薯的微甜、蘑菇的鲜和苔粉的醇厚,虽然调味只有一点点岩盐的咸,味道略显寡淡单一,但对于饿了一整天的鸣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他呼噜呼噜,几口就喝下去小半碗,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
他又拿起一片烤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外表焦香酥脆,内里却还保留着一点软糯,混合着岩盐的微咸和土薯本身的清甜,越嚼越香。他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比梦里那半块掺沙子的桂花糕,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一时间,石室里只剩下鸣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吸溜糊糊的声音。老人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与鸣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
一碗糊糊,几片薯片下肚,鸣感觉空瘪的肠胃终于有了着落,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放缓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糊糊,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老人。
老人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用一块净的、似乎是某种大树叶子的东西,仔细擦拭着那柄边缘锋利的石片,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前辈,” 鸣舔了舔嘴角的残渣,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您……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就吃这些?”
“不然呢?” 老人头也没抬,继续擦拭着石片,“等着人来送饭?还是下山去抢?”
鸣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低下头。他其实想问的更多,比如老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住在这隐秘的山洞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对“织梦人”知道得这么清楚……但看老人这副生人勿近、寡言少语的样子,又不敢多问。
“你的清心印,观想得如何了?” 老人忽然问,话题转得突兀。
鸣一愣,连忙回想。昨晚在老人“示范”之后,他确实努力观想了很久,直到不知不觉睡着。但具体效果如何,他也说不上来。
“好像……好像睡着后,没再做那种很乱、很吓人的梦了。” 他小心措辞,“就是……一片黑,什么也没有。”
“嗯。” 老人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擦拭净的石片小心地放到一旁一块燥的石头上,“一片黑,总比一片红好。能静下来,是第一步。今天起,除了睡前醒后,白天若有闲暇,心神不宁时,亦可观想。不必拘泥姿态,坐着,站着,躺着,哪怕在走路,只要心神能专注于印,便可。”
“走路也能?” 鸣有些惊讶。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打坐练功、观想静心,不都得端端正正坐着,甚至找个没人的安静地方吗?
“走路,吃饭,睡觉,砍柴,挑水,无时不可,无事不可。”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心印若只存于蒲团之上,那与庙里的泥塑木偶何异?我要你观的,不是那几线条,而是线条后面那点‘静’和‘定’。把这‘静’和‘定’,化到骨子里,行住坐卧,不离这个。能做到这一步,才勉强算是摸到了‘织梦’的门槛,不至于一闭眼,就被乱七八糟的念头牵着鼻子走,或者被外邪趁虚而入。”
“外邪……是指像‘凶牙’那样的东西吗?” 鸣想起昨晚梦中的暗红浊流,仍心有余悸。
“是,也不全是。” 老人站起身,走到那小小的石池边,掬起一捧水,慢慢喝了一口,“梦境广大,光怪陆离,什么样的东西都可能存在。有上古残留的凶煞执念,也有游荡的残魂碎魄,有天然形成的幻境迷瘴,也有其他织梦人留下的印记痕迹……甚至,有时候你自己心里藏着的恐惧、执念、欲望,都会在梦里放大、扭曲,变成伤己伤人的‘内邪’。清心印,稳的是你自己的心神,固的是你的本我。心神稳,本我固,外邪难侵,内邪自消。否则,不等别人来害你,你自己就能在梦里把自己吓死、疯。”
鸣听得似懂非懂,但“自己把自己吓死、疯”这句话,他听懂了,也觉得很有道理。就像昨晚,如果不是那声清喝和光印,他可能真的就在那暗红浊流里沉沦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要怎么才能把清心印化到骨子里呢?” 鸣虚心求教。他昨晚观想,只觉得那光印的线条繁复,看久了有点头晕,要一直想着,还挺累的。
“想。” 老人回答得简单脆,“吃饭时想,走路时想,受伤疼时想,肚子饿时想,害怕时想,茫然时也想。无时无刻不想。想到后来,你不用刻意去想,它自然而然就在那里。就像你呼吸,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我在呼吸’吗?”
鸣挠了挠头,觉得这道理好像明白,又好像很难做到。时时刻刻都想?那不成呆子了?
“觉得难?”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冷笑的雏形,“觉得难就对了。若是容易,这世上岂不是人人都是织梦人,都能从梦里往外掏宝贝了?”
他走回自己那块平坦的石头前,重新盘膝坐下,背对着鸣,恢复了那副面壁的姿态。
“从今天起,你的‘功课’,除了观想清心印,还有一样。” 沙哑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不带什么情绪,“每天,去洞外,找吃的。土薯,石隙菇,阴苔,认准了,弄回来。怎么找,怎么挖,怎么采,自己想办法。找不够,就饿着。”
鸣愣住了。找吃的?这黑风岭他完全不熟,外面可能还有李财主家的人在搜捕……
“放心,他们搜不到这里。” 老人仿佛知道他担心什么,淡淡道,“这附近三里,我下了禁制,凡人靠近,只会觉得山势险恶,雾气弥漫,不自觉绕开。只要你不跑出三里之外,就没事。”
禁制?鸣不懂,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为另一件事发愁——找吃的。土薯、石隙菇、阴苔……他只认得刚刚吃下肚的样子,长在地里、长在石头缝里、长在阴湿处时是什么样,他完全没概念。
“前……前辈,我不认识……” 他小声说,带着点难为情。
“自己看,自己认,自己试。” 老人背对着他,声音没有起伏,“土薯,叶子三指宽,边缘有细锯齿,背面有灰白色绒毛,茎入地一尺到三尺,外皮黑褐,有环状纹路,内里白,有粘液。石隙菇,只长在背阴的石缝滴水处,伞盖灰白带褐斑,伞褶细密,菌柄短粗,有石腥气,折断后汁液清亮,片刻氧化为淡青。阴苔,附生于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湿岩壁底部,色暗绿近黑,触手滑腻微凉,捻碎有草木清香,晒后研磨成粉,灰绿色。记下了?”
一大串描述,精准、简练,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鸣听得头大,只能拼命在脑子里重复记忆:“三指宽,细锯齿,灰白毛……灰白带褐斑,石缝滴水,汁液清亮变淡青……暗绿近黑,滑腻微凉,草木香……”
“记……记下了。” 他没什么底气地答道。
“记下就去做。” 老人不再多言,仿佛已经入定。
鸣看着老人枯坐的背影,又看看空了的石碗,摸了摸依旧有些空瘪的肚子。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要求。想在这里待下去,想学东西,想不被饿死,就得自己去找吃的。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还有些疼痛的脚踝站起来,走到那截“凶牙”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碰。又看了看石室角落堆着的、老人之前用来装块茎和蘑菇的、几片宽大坚韧的树叶,和几柔软的树皮拧成的简陋绳子。他学着样子,用树叶做了个简陋的小兜,用树皮绳系在腰间。
走到那面有机关的岩壁前,他学着昨晚老人的样子,在长满青苔藤蔓的岩壁上摸索。触手湿滑冰凉,似乎并无异常。他有些着急,又不敢用力拍打。
“左三,右七,上二,下一。按。” 老人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没有转身。
鸣连忙照做,手指依次在几个看似普通的位置按下。当他按下最后一个位置时,岩壁再次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清晨微凉、带着草木清气的山风,混杂着阳光的味道,一下子涌了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室内,老人枯坐的背影在石灯昏黄的光晕中,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他咬了咬牙,侧身挤出了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天已大亮,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醉人,树叶上挂着未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鸟鸣声清脆悦耳,远处传来潺潺的溪流声。昨夜那场逃亡和血腥,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鸣知道,那不是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粗布衣服,又感受了一下脚踝处残留的隐痛,还有腰间那个简陋的树叶兜。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其实也谈不上方向,只是尽量远离昨天逃来的路径),迈开还有些疼痛的脚,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晨光下的山林,开始了他在黑风岭作为“织梦人”学徒(或者更像杂役?)的第一天——找吃的。
石室内,背对着岩壁缝隙透入的天光,佝偻的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平静地投向粗糙的岩壁,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外面那个正在林间蹒跚寻觅的瘦小身影。
“清心印,观想……”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只有自己听得见,“……‘饿’,才是人世间第一等的清心咒,第一等的驱梦散。饱暖才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小子,先学着在‘饿’里,把心神定住吧。”
他重新闭上眼,石室内,只剩下石灯火焰稳定的微光,和岩壁缝隙外,隐隐传来的、少年跌跌撞撞、不时被藤蔓绊倒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懊恼的低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