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雨声。
她闭着眼睛在枕头上蹭了蹭,手习惯性地往床头柜上摸——空的。
空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几秒。
不是梦。
来香江十年了,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深圳宝安那间漏雨的泥砖屋里,以为一睁眼会看见母亲在灶台前熬药。
窗帘是香槟色的真丝料子,厚厚重重的垂着,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她侧过身,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很久。
1980年,春。
跑马地。
她现在的身份,是霍家二公子霍绍霆养在外头的女人。二十八岁,一个七岁儿子的妈。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坐起来。
昨晚霍绍霆没来。她翻了个身,一个人占了整张床,睡得很好。
床头柜上放着昨天的《信报》,折痕还在。她昨晚看到半夜,把地产板块研究了一遍,做了好几页笔记。
梳妆台抽屉里还有一本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账本。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眉眼跟她十八岁偷渡过来时没什么大变化,皮肤却比以前更白更细。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白,是那种从里头透出来的、润润的白。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十年前从深圳河游过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牙齿打颤,连头都不敢回。她那时候想:只要能活下来,什么都愿意。
后来在旺角茶餐厅洗碗,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泡在洗洁精里烂了又长,长了又烂。
再后来,在街上“偶遇”霍绍霆。她花了三个月让他注意到自己,又花了一个月让他开口提包养的事。
她记得那天他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跟着我,不亏你。”
她说:“好。”
一个字,脆利落。
不是没有别的路。只是别的路太慢,她等不起。
楼下传来动静,是阿珍在厨房忙活。这位霍三爷特意为她请的佣人,四十来岁,做饭好吃,话不多,对安安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苏晚棠换了件家常的旗袍,月白色的,素素净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耳侧。
她下楼。
楼梯转角摆着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着几枝新剪的白玉兰。香气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客厅是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和杂志,旁边压着一副老花镜——那是她看年报用的。
落地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鲜亮。
阿珍从厨房探出头来:“太太醒了?燕窝炖好了,现在端出来?”
“端吧。”
苏晚棠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阿珍递来的燕窝碗,拿小勺子慢慢搅着。
血燕,放在十年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天天当早饭吃。
“安安呢?”她问。
“还没醒呢,昨晚上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看到十点多,我催了好几遍才肯睡。”
苏晚棠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不知道随了谁。她小时候最讨厌读书,看见课本就犯困。安安倒好,抱着科普书能看一晚上,问的问题有时候她都答不上来。
“让他多睡会儿,今天周末。”
阿珍应了一声,又随口问了一句:“太太,霍先生今天来吗?”
苏晚棠眼皮都没抬:“不来。”
自打上个月正室陈婉琳生了儿子,霍绍霆来她这儿的次数就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周一次,有时候一次都没有。
她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哭闹有什么用?
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以为哭一哭男人就会心软。
苏晚棠搅着燕窝,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上个月她偷偷在中环开了证券账户,投了两万块进去,买的置地。这几天涨了百分之八,她没卖,她觉得还能涨。
陈伯说她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她不信什么天生,她只是穷怕了,对钱比别人敏感。
阿珍又问:“那晚饭备几个菜?”
“安安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小少爷昨儿说想吃龙虾。”
“那就备个上汤焗龙虾,再蒸条鱼,炒个青菜。鱼要新鲜的,别买冰鲜的。”
“行。”
苏晚棠把燕窝喝完,起身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桂花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晃眼。
她想起深圳宝安那个家。
母亲、二妹晚晴、三妹晚霞、弟弟建国。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去年她托人辗转寄了一封信回去,附了五百块钱。没敢多寄,怕惹麻烦。
信里说自己在香港“帮人做事”,过得很好,让家里别担心。
回信等了三个月才到。二妹写的,说母亲收到钱哭了,说大女儿有出息了。
她把那封信看了五遍,锁进了抽屉里,跟那些首饰放在一起。
今年想再寄一笔。
不是因为她多想念那个家——当然也想,但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她需要一个“”。深圳正在变,报纸上说那里要搞什么“经济特区”,外资可以进去了。她是深圳人,这个身份以后可能值钱。
苏晚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身上沾了些雨雾,转身回了屋。
安安已经下楼了,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小口小口喝着。
七岁的男孩,眉眼像她,嘴巴像霍绍霆。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格子睡衣,头发翘了一撮在脑后,看着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苏晚棠走过去,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两次还是翘起来,她笑了。
“妈妈,你今天去看吗?”安安仰着脸问。
“下午去。上午陪你。”
“那你能陪我搭乐高吗?上次那个城堡我搭到一半,有一块怎么也找不到。”
“行。”
安安高兴了,粥喝得快了一些。
苏晚棠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算了一笔账。
账本上的数字:现金加加首饰,合计大约二十二万。
霍绍霆每个月给一万家用,她能攒下六七千。逢年过节还有红包和首饰,去年一年光礼物就折了差不多五万。
但这些钱放在银行里是死的。
她需要让钱生钱。
、外汇、黄金,她都在学。陈伯说她进步快,但还不够快。
她还想做点别的。
比如,回深圳看看。
门铃忽然响了。
阿珍去开门,苏晚棠没太在意,以为是送报纸的。
但阿珍的声音变了调:“太、太太!是霍先生!”
苏晚棠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霍绍霆?
他不是说这周不来吗?
她放下勺子,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领口,又抬手拢了拢头发。
安安从椅子上跳下来,眼睛亮了:“爸爸来了?”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霍绍霆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
三十三岁的男人,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苏晚棠站在餐桌边,看了他一眼,没迎上去,只笑了笑:“怎么忽然来了?”
“路过。”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但苏晚棠注意到了。
她垂下眼,转身对阿珍说:“再加一副碗筷。”
霍绍霆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长高了。”
安安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爸爸你好久没来了!我上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二!”
“这么厉害?”霍绍霆笑了,“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一套新的乐高!就是那个——那个消防局!”
“行,明天让人送来。”
安安高兴得直晃。
苏晚棠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阿珍端了粥出来,霍绍霆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抬头看她:“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苏晚棠一愣:“有吗?”
“有。”他说,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气色倒是比以前好了。”
苏晚棠笑了笑:“可能是睡得好。”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但苏晚棠注意到,他喝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她假装没看见,转头去跟安安说话。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叶子上的雨珠亮晶晶的。
苏晚棠坐在沙发上,翻开今天的报纸。
霍绍霆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
安安在茶几上搭乐高,偶尔“咔嗒”一声,把一块积木按上去。
阿珍在厨房里忙活,传出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排骨汤的香气。
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又停了。
苏晚棠翻到财经版,目光落在一则消息上:深圳特区建设提速,港资开始试探性进入。
她把那则消息看了两遍,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霍绍霆忽然开口:“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苏晚棠把报纸折了一下,随口说:“随便看看。”
“你最近对财经很感兴趣?”他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她。
“闲着也是闲着,学点东西。”
霍绍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
“学得怎么样?”
“还行。”苏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伯说我有点天赋。”
“陈伯?”
“证券行一个退休老会计,我跟他学看年报。”
霍绍霆看了她几秒,没再问。
但苏晚棠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种“我养着你,你乖乖听话”的漫不经心。
现在多了点什么。
她没去细想,低头继续看报纸。
安安忽然举起一块积木:“妈妈你看!我把这个门装上了!”
苏晚棠探头看了一眼:“嗯,真棒。”
安安又转向霍绍霆:“爸爸你看!”
霍绍霆也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安安满意了,继续低头搭。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苏晚棠把报纸翻到下一版,目光落在娱乐版上。
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霍氏二公子霍绍霆近频现中环,与某女星共进晚餐。
她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报纸翻过去了。
霍绍霆不知道有没有看到那则新闻,就算看到了,大概也不会解释。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解释这些。
她不是他的太太,没有资格问。
他也不是她的丈夫,没有必要说。
苏晚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