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脸飞快瞥向角落,确认那里空无一物后,肩膀才松弛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我从未做过什么招惹她的事。”
楚赐沉默了片刻。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类存在不会无缘无故靠近活人。”
他斟酌着词句,“或许不是你本人,而是与你亲近的人遇到了什么。
明天回去问问家里吧。
目前看来,她似乎没有立刻伤害你的意思。”
关于自己那座四合院里的异状,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吴瑄仪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今晚……你能留在这里吗?我一个人实在不敢合眼。”
“好。”
楚赐应道,“我去找条毯子打地铺。”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时,楚赐睁开了眼睛。
后半夜平静得出奇,他正暗自松了口气,翻身朝向床铺下方——
那身红嫁衣就在床板之下。
盖着红绸布的头部正对着他的方向。
楚赐的呼吸停滞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贴在地板上的后背布料。
幸好那层绸布始终遮挡着面孔,若是看见布料下的模样,他怀疑自己的心跳会当场停止。
另一侧传来窸窣声,吴瑄仪也醒了。
“她不见了。”
女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朦胧,“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看来好好睡一觉还是有用的。”
楚赐没有告诉她,昨夜那道红色身影就在她床板下方停留了整个夜晚。
光是想象就让人脊背发凉。
“醒了?”
他坐起身,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一个馒头,再加杯豆浆就好。”
“等着,很快回来。”
楚赐卷起铺在地上的毯子。
“等等——”
吴瑄仪叫住他,“我和你一起去。”
“走吧。”
女孩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因为和楚赐同处一室,她昨夜和衣而眠,此刻身上还是那套装扮:黑色牛仔短裤,黑色细肩带上衣,外面罩着件白色衬衫。
这身打扮衬得她格外清丽——当然,主要还是她本就生得好看。
离开前,楚赐用余光扫过床底。
那里已经空了。
两人穿过栽着石榴树的后院,来到前院。
租住在这里的高中生早已出门上学,只剩下几位家长在院子里晾晒衣物。
白天的前院总是充满各种声响,租客阿姨们见到楚赐都会热情地打招呼——毕竟他收取的租金实在低廉。
这处步行到萧山一中仅需两三分钟的地段,寻常二三十平米的房间月租都要七八百,楚赐却只收五百。
更别说每个房间都有七八十平米的空间,居住环境在这个区域堪称难得。
“小楚,这么早啊!”
正在晾衣服的李阿姨笑着朝他挥手。
晨光刚漫过屋檐,楚赐推开院门时正遇上隔壁的李阿姨拎着菜篮往回走。”哟,起这么早?”
对方眯眼打量着他身后。
“去买点吃的。”
他侧身让了让。
李阿姨的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后面那人身上。”这姑娘俊的……你对象?”
“大学同学,昨晚没地方去,在我这儿凑合了一宿。”
楚赐语气平常。
吴瑄仪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邻居笑了笑。
早点铺离萧山一中校门不远,步行也就两三分钟。
楚赐要了两个馒头两杯豆浆,递过去一份。
已
“吃这么少能饱?”
往回走时他问。
“这话该我问你吧?”
吴瑄仪捏着温热的纸杯,“男生一个馒头顶什么用。”
“以前经常不吃,现在有口热乎的已经很好了。”
楚赐咬了一口馒头,白气从裂口处逸出来。
初冬的早晨寒气往骨头里钻。
吴瑄仪缩了缩肩膀,“待会得让付菁给我带件外套到教室。”
楚赐没接话。
他目光扫过她后背——那件鲜红嫁衣的女影正贴在她身后,脚尖悬空,随她的步伐同步晃动着。
他没打算说破。
别说她了,连他自己多看两眼都觉得脊背发麻。
只是有点想不通。
都说那些东西见不得光,现在头明晃晃照着,它怎么就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跟着?
嫁衣的红刺得眼睛发涩。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掀开盖头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手指刚动就压住了念头。
别手贱。
它爱跟就跟吧,就当没看见。
葡萄藤枯枝在头顶交错成网。
两人坐在后院石桌旁吃完简单的早餐。
风穿过廊下,带起细碎的响动。
“你这子过得……”
吴瑄仪环顾四周。
刚才穿过月门时她瞥见后院深处竟藏着假山池塘,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地界,“像落魄的贵族。”
“贵族可不会穷成这样。”
楚赐扯了扯嘴角。
“那倒也是。”
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
离开四合院那片巷子后,楚赐回头看了一眼——吴瑄仪背上的红影不见了。
到学校时他直接骑到女生宿舍楼下。
刚刹住车就撞见同院的李凌绘从楼里出来。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有些僵。
以前有过那么一段似是而非的来往,后来不知怎么她就淡了。
那还是家里出事前的事。
楚赐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他怎么和吴瑄仪一块?”
王沁沁挽着李凌绘的胳膊小声说。
毕竟全校没几个不认识迎新晚会上又唱又跳的那个姑娘。
“我怎么知道。”
李凌绘抽回手。
“你们之前不是挺熟的?”
“早不联系了。”
楚赐在宿舍待了没多久就和几个室友一起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总觉得那三个人表情古怪,嘴角绷着又像要翘起来。
“捡钱了?乐成这样。”
他故意问。
“没啊。”
陈杰摸了摸鼻子。
“肯定有事。”
楚赐停下脚步,“不说就别一起走了。”
陈杰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终于没憋住笑出声来。”真没什么……就是早上看见你车载着吴瑄仪,还以为你们……”
“借住一晚而已。”
楚赐打断他,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那点异样感没散——他们笑的好像不只是这个。
陈杰从 回来时,正巧撞见楚赐和吴瑄仪并肩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摸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两人的背影在路灯下靠得很近,女生宿舍的门牌在角落隐约可见。
他将这张图传到了社交动态里,配文简单,不过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不到半小时,那条动态下的留言便炸开了锅。
“你完了。”
陈杰推开寝室门,把手机屏幕举到楚赐眼前,上面密密麻麻的评论和转发标识还在不断跳动,“现在全校至少一半男生想给你寄点‘特别礼物’。
吴瑄仪的仰慕者数量,你大概低估了。”
楚赐盯着屏幕,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陈杰是班长,人脉广得像张网,消息从他这里漏出去,用不了一节课时间就能传遍整个学院。
楚赐感到一阵无力,这误会像件湿透的厚外套,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他和那个女孩之间,远不是旁人揣测的那种关系。
“待会儿去教室,场面一定很精彩。”
王涛靠在床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付菁第一个饶不了你,你动了她心尖上的人。”
楚赐扫过三位室友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真是……我最好的兄弟。”
“拿下萧山那位,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普天同庆?”
李建边整理书包边接话,嘴角弯着。
楚赐觉得口发闷,“上午的课……我能请假吗?”
“不行。”
四个声音同时响起,斩钉截铁。
陈杰和王涛已经一左一右挨了过来,不由分说架起他的胳膊。
“那可是你未来岳父的课,”
李建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逃了像话吗?”
楚赐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拖出寝室。
走廊的光线刺得他眼皮发红。
踏进教室 时,原本嘈杂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随即各种音调的话语像水般涌来。
“行啊,不声不响的。”
“平时看不出来,手段挺高。”
“楚赐,你这运气是开了光吧?”
“一样的上课吃饭,你怎么就突然领先版本了?”
“此仇记下了,夺我所爱。”
“楚老板,把我们的仙女还回来!”
楚赐低着头,穿过那些交织着戏谑、起哄和几分真实恼火的视线,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一个空位,迅速把自己塞了进去。
椅面冰凉。
没多久,前门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动。
吴瑄仪走了进来,身边围着几个同寝的女生。
她换了衣服,白色连帽衫衬得脖颈修长,淡蓝色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腿。
她出现在门口的刹那,教室里响起一片混合着哀叹和口哨的声浪,几个胆大的男生甚至拖长了调子喊起楚赐的名字。
楚赐把脸埋进摊开的书页里,恨不得此刻脚下的地板能裂开一道缝。
讲台那边,吴瑄仪却像是习惯了这种瞩目。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动作自然得像在安抚一群喧闹的雀鸟。
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都冷静点,”
她开口,声音清亮,“从今天起,楚赐归我管了。”
更大的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楚赐感到耳发热,这情形古怪极了,仿佛角色彻底对调,他成了那个需要被庇护、被宣示所有权的人。
在这段被强行绑定的关系里,主动权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在他手上。
他有些自嘲地想,脸皮厚度果然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仪姐霸气!”
“支持!楚同学一看就是贤内助的料子。”
“给团支书点赞!”
“这门亲事我反对!”
王涛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惹得周围人笑得更凶。
“谁和谁要结亲?”
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了进来,像块冰砸进沸水里。
所有的嬉笑瞬间冻结。
吴瑄仪飞快地缩了下脖子,溜到最近的空位坐下,动作敏捷得像只受惊的猫。
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门口,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鸦雀无声的教室。
正是吴院长。
他顿了顿,似乎想调节一下过于僵硬的气氛,便顺着刚才听到的半句话,用一种尝试轻松的语调接道:“这门亲事,我批准了。”
他本意是想缓和形象,拉近与学生的距离。
却不知道,这句随口接上的玩笑,把自己和女儿一起推到了话题的中心。
(教室里的哄笑声连成一片,学生们笑得东倒西歪。
讲台上的吴院长看着这场面,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觉得自己总算和这群年轻人拉近了距离。
要是在往常的课堂上,底下哪敢有这种动静。
陈杰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楚赐,憋着气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真有你的,连这位都摆平了。”
他竖起拇指,朝讲台方向晃了晃。
楚赐没接话,只是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课上了约莫一半,后排角落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所有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