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磨刀
城西废弃铁匠铺的地下冰窖,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座夜不歇的暗炉。
炽热的火舌舔舐着生铁,风箱拉动的“呼哧”声掩盖了外头呼啸的风雪。三个被高薪砸来、又被扣下家眷的铁匠,正赤着上身,满头大汗地照着图纸敲打机件。
姜颂站在离火炉最远的阴影里。
这里气温极高,但她身上依旧裹着粗布棉袄,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铁砧上逐渐成型的连弩机匣。
“掌柜的,这图纸上的玩意儿,精细得邪门。”老铁匠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机括用的是悬刀牙,卡得极死。这不仅是的路数,而且是专门用来破重甲的。咱们这种私炉打造,一旦被边军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的买卖,我才会出三倍的价钱。”
姜颂从袖子里摸出两锭五十两的雪花银,扔在旁边的木桩上。银子砸出沉闷的声响。
“五天内,我要三十把连弩,五百支短箭。箭头全部留出两分宽的血槽,不用淬火。”姜颂的声音被炉火烤得有些哑,“做好了,银子你们拿走,家眷我也全须全尾地送还。做不好,或者透了风声……”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看了一眼旁边那缸用来淬火的浑浊脏水。
铁匠们立刻噤若寒蝉,低头拼命活。这丑脸女人虽然没拿刀,但身上那股子视人命如草芥的阴冷,比常年人的悍匪还让人发毛。
交代完暗炉的事,姜颂顺着地道回到了烂泥巷的酒楼。
前堂的生意依旧热闹。大雪封城,商队和刀客们无处可去,都挤在沈记里灌着烈酒驱寒。
黑鸦在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见姜颂出来,立刻腾出位置,压低声音道:“娘子,今天来了个生面孔。在角落里坐了两个时辰了,没钱买酒,就熬着。要不要赶出去?”
姜颂顺着黑鸦的目光看去。
最角落的破桌旁,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这人虽然落魄,但背脊却习惯性地微挺,双手也没有常年粗活的老茧。最扎眼的是,他的右脸颊上,赫然烙着一个鲜红的“囚”字。
那是京城大狱里重犯刺配边疆的专属印记。
姜颂走过去,随手将一碗还带着温热的“阎王酿”放在男人面前。
浓烈的酒香混杂着药气,瞬间勾起了男人肚子里的馋虫。他喉结疯狂滚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酒碗,却不敢伸手端。
“我没钱……”男人的声音涩撕裂。
“沈记的规矩,没钱,拿消息换。”姜颂拉开长凳,在他对面坐下,半张毒疮脸在油灯下显得极其冷漠,“看你脸上的刺字,是从京城流放过来的。拿得出有价值的京城消息,这碗酒就是你的。如果敢拿街头巷尾的烂话糊弄我,你今天走不出这条巷子。”
男人看着姜颂那张可怖的脸,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压住了他身上几处溃烂的鞭伤。他长舒了一口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才压低声音开口:
“掌柜的想听什么?京城现在就是个人间,皇帝发了疯,借着贵妃遇刺的名头,把朝堂洗了一遍。我是太医院的当值医士,就因为给皇后娘娘请过一次平安脉,也被打成了逆党,全族流放……”
太医院的医士。
姜颂的眼皮微微一跳。
“我不要听这些众所周知的废话。”姜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既然你是太医院的人,我就问你一件宫里的事。贵妃遇刺那一晚,冷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浑身一哆嗦,仿佛听到了什么禁忌的词汇,拼命摇头:“那件事不能说……说了会拔舌头的……”
姜颂没有废话,直接将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拍在桌上,刀尖距离男人的手背只有半寸。
“不说,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在生死威胁和烈酒的下,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哆嗦着捂住自己的嘴,声音压得像蚊子一样细,“其实本不是什么逆党刺!冷宫里的那位,是皇帝亲自下旨赐死的!毒酒和白绫是内务府刘公公端进去的,太医院还专门派了我师傅去配了那碗‘牵机毒’!”
姜颂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早就猜到了真相,但从亲历者口中听到,依然像是一长钉,死死钉进了她的骨缝里。
“继续说。”姜颂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外界都以为,是皇后和沈相着皇帝签的赐死诏书。皇帝是为了平衡朝局才忍痛割爱。”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仿佛窥见了天家最肮脏的秘密,“但那天夜里,我替师傅去内廷司送药渣……我亲眼看见,皇城司的暗卫统领霍渊,拿着圣旨,把守卫在冷宫长秋苑外围的禁军,足足撤走了两里地!”
轰!
姜颂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
撤走禁军。
楚祁安不仅签了那份诏书,他甚至为了确保那碗毒酒能顺利灌进她的嘴里,为了确保没有人能去“救驾”,提前清空了冷宫周围所有的防线!
他不仅是冷眼旁观,他是那个亲手为手打开大门的屠夫!
“他为什么这么做?”姜颂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他不放心。”男人苦笑着摇头,仰头将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沈相权倾朝野,皇帝早就想动他了。贵妃的死,是最好的借口。如果禁军在场,万一有人把贵妃救下来了,或者留下了什么活口,这口黑锅就扣不严实了。只有贵妃死透了,皇帝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以‘痛失挚爱’的名义,举起屠刀。”
越痛越理智,越爱越决绝。
姜颂坐在破凳子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冷透了。
三年。
她在楚祁安身边待了三年。她以为那个男人至少对她有一丝真心,她以为冷宫的三个月只是两人之间的权力拉扯。
原来,在他眼里,她连一个人都算不上。
她只是他案头的一把刀,一把用来人的刀。用完了,折断了,还要把刀刃碾碎了铺路。
“好一个痛失挚爱。”姜颂缓缓站起身,将桌上的剔骨刀收起。
那张布满毒疮的脸上,所有的波澜都已经归于死寂。只剩下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从这一秒开始,她不再纠结于“他有没有选择救她”。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你这个消息,值得这碗酒。”姜颂转过身,对柜台里的黑鸦说道,“给他拿两个面饼,让他走。”
男人千恩万谢地接过面饼,裹紧破烂的衣衫,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风雪中。
姜颂走回柜台后,没有再看那男人一眼。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块用来擦拭刀刃的磨刀石,将袖管里的剔骨刀抽出来,一点一点地在石头上打磨。
“刺啦——刺啦——”
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在嘈杂的大堂里并不显眼,却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机。
“娘子。”黑鸦凑过来,看着她机械的动作,有些担忧,“那京城来的流放犯,说的话能信吗?”
“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说谎。”
姜颂吹去刀刃上的铁屑。刀锋雪亮,映出她半只毫无温度的眼眸。
楚祁安既然做初一,她就做十五。
他现在满世界找她,绝不是因为什么“幡然悔悟”或者“旧情难忘”。他是不允许一个已经“死”了的棋子,脱离他的掌控,甚至有可能跳出来揭穿他那伪善的帝王面具!
霍渊很快就会到。
既然大楚的朝堂已经被楚祁安洗成了他的一言堂,那这风凉城,就是她用来埋葬这群皇家猎犬的第一座坟场。
“黑鸦。”姜颂收起刀,抬起头,“告诉打铁铺,机匣的进度加快。另外,从明天起,放几个口风紧的兄弟去城外十里的野猪林守着。只要看到有大批骑着西凉马、不挂旗号的队伍靠近风凉城……”
姜颂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立刻放响箭。”
风凉城的夜,被这场大雪封得死死的。
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已经顺着京城来的风,悄无声息地漫过了边塞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