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那通电话之后开始的。
先是餐桌上的菜。
以前她做饭随性,想做什么做什么。现在不一样了。菜单变得规律起来——清蒸鲈鱼、蒜蓉生蚝、韭菜炒鸡蛋、炭烤生蚝。
有一周,她连着做了三顿生蚝。
“老公,多吃点。”她往我碗里夹菜,“这个对男人好。”
“什么好?”
“就是……营养好。”她笑了笑,没多说。
我没追问。
但我知道生蚝补什么。
然后是那些瓶瓶罐罐。
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厨房的料理台上多了几个玻璃罐子。黑乎乎的,泡着枸杞、红枣、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是什么?”
“养生茶。”她正在厨房忙活,头也没回,“同事推荐的,说男人喝了特别好。”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罐子上没标签,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中药味。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了?”
“最近啊。”她转过身,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来,趁热喝。”
我接过碗。
药味很浓,闻着就苦。
“什么药?”
“补身体的。我专门去中医院开的,人家说你这体质得调理。”
我看着那碗药。
她知道我体质?
结婚三年,我连感冒都没得过几次。
“快喝呀,凉了效果不好。”她催促着。
我端起来,一口喝掉。
确实苦。
她接过碗,满意地笑了:“这才乖嘛。”
她转身继续忙活,嘴里哼着歌。
我看着她的背影,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口药咽了回去。
药是苦的,但心更苦。
她开始看一些以前不看的电视节目。
以前追的都是偶像剧、综艺。现在不一样了。遥控器上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一个养生节目上。
“男人补肾三宝,你知道吗……”电视里的专家正在侃侃而谈。
她看得认真,还拿出手机记笔记。
“你看这个嘛?”我问。
“学学嘛,对你有好处。”她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
电视里专家还在讲,什么“肾气足,百病除”,什么“夫妻生活和谐是家庭幸福的基石”。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记完了,扭头冲我笑:“老公,明天给你炖个汤。”
“什么汤?”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餐桌上多了一锅汤。
黑乎乎的,飘着一股药材味。她用勺子舀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尝尝,我炖了三个小时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
汤里沉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还有几块肉。
“这是什么肉?”
“羊肉。”她眼巴巴地看着我,“快尝尝,看好不好喝。”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药材味太重,盖过了肉味。
“怎么样?”她问。
“还行。”
她笑了:“那你多喝点,这一锅都是你的。”
我喝着那碗汤。
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是期待吗?
还是别的什么?
喝完汤,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扫到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她靠在我身上,手搭在我腿上。
“老公。”她轻声喊。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
“什么变化?”
“就是……”她手指在我腿上画着圈,“精力啊,体力啊,之类的。”
我低头看她。
她没看我,脸埋在我肩膀上。
“没什么感觉。”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老公,你说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带着试探,还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突然想要孩子了?”
“不是突然。”她靠回我肩膀上,“我早就在想了。你看我们结婚三年了,房子车子都有了,工作也稳定了,就差个孩子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而且你不是喜欢小孩吗?上次看见邻居家的小宝,你抱着都不肯撒手。”
是。
我喜欢小孩。
但我想要的是自己的孩子,不是用来绑住我的工具。
“老公?”她见我没反应,抬起头看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我说。
“想什么?”
“想我们准备好没有。”
她笑了:“有什么好准备的?有房有车有钱,我爸妈也能帮忙带,你爸妈也能帮忙带。而且,”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身体好着呢,医生说没问题。”
我看着她的肚子。
那里面,会不会已经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老公,你是不是不想?”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委屈。
“不是。”
“那你就是还在想那个事。”她坐直了,看着我的眼睛,“老公,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有心事。但你相信我,我真的在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依你,你让我嘛我就嘛。我们好好过子,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泪光。
多真诚啊。
“好。”我说。
她扑过来抱住我,紧紧地。
“老公你最好了,我太爱你了……”
我拍着她的背。
她没看到我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穿上了那件真丝睡裙。
我以前送她的那件,她说太暴露,一直没穿。现在穿上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老公,睡觉吗?”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整个人像笼着一层柔光。
“你先睡。”我说,“我还有点工作。”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别工作了好不好?”她的脸贴在我背上,“陪陪我。”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今天白天有没有牵过别人?
“一会儿。”我说。
她抱了一会儿,松开手。
“那你快点。”
她躺回床上,侧着身看我。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转过头。
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她。
真丝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
我伸手,把肩带拉上去。
然后我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放着她今天喝中药的碗,还没来得及洗。厨房里那锅汤还剩一半,明天热热又能喝。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了。
明天,她还会炖新的汤。
明天,她还会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明天,她还会穿着那件睡裙等我。
她以为她做的这一切,能换回我的信任。
她不知道,她每演一场戏,我心里的那堵墙就厚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K的短信。
“新设备到了,明天来拿。”
我删掉短信,走回卧室。
她还在睡,呼吸均匀。
我躺下,离她远一点。
但她像有感应一样,翻了个身,抱住我。
“老公……”她在梦里嘟囔。
我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这张脸,我爱了三年。
但我知道,那个爱着她的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