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像春雨润过涸的土壤，表面看不出，内里却已松动。
沈安安没再戴那条钻石手链，把它收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角落，和那枚羽毛针分开。
陆坤似乎也没再提过，仿佛那晚书房的谈话和那条手链，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长辈关爱”。
但沈安安知道，陆坤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更深沉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陆烬依旧忙，神龙见首不见尾。
但他在家的时候，偶尔会在餐桌上，用筷子随意地敲敲沈安安面前的盘子边缘，示意她多吃点。
或者在她坐在小花园发呆时，突然出现，扔给她一本新的、与游记无关的硬壳书。
什么《东南亚近代史》、《区域地理概要》，言简意赅：“看看，别整天看些没用的。”
沈安安起初对着那些枯燥的书页头疼，但看着看着，竟也慢慢看进去些。
那些复杂的地图、晦涩的势力分析，似乎让她对这个混乱又危险的地方，多了一点点模糊的认知。
她知道，这是陆烬式的“教导”——粗鲁，直接，不解释，但确实在把她往他的世界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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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毫无预兆地下起了暴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热带地区特有的狂暴倾盆。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闪电撕裂夜空，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沈安安被雷声惊醒。
她从小就有点怕打雷，尤其是这种毫无缓冲的炸雷。
她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世界末般的声响，心脏随着每一次雷声紧缩。
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划过，几乎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下一秒，惊雷就在头顶炸开，仿佛要把整栋房子劈开。
“啊！”沈安安低呼一声，下意识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头。
可雷声和雨声无孔不入，闷闷地传进来，反而更添压抑。
她在被子里闷得喘不过气，又怕得不敢出来。
那该死的无声抽气，又开始在腔里聚集。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去想那枚羽毛针，去想那天悬崖边猎猎的山风和他沉静的眼睛。
可又一个炸雷落下，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
“嗝！”一声压抑的抽气，在被子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就在她几乎要被恐惧和生理反应淹没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老吴那种平稳的轻叩，是有点重，带着点不耐的“咚咚”两声。
沈安安吓得浑身一僵，连抽气都停了。
“沈安安，开门。”陆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被雨声和雷声削弱了些，但还是能听出那股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他？这么晚了，下这么大雨，他来什么？
沈安安慌忙掀开被子，胡乱理了理头发和睡裙，赤着脚跑到门边。
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陆烬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和同色休闲长裤。
头发微湿，几缕黑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也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
他脸色在光影下有些模糊，但眼神清醒锐利，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你……”沈安安刚开口。
又一道闪电亮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紧接着雷声轰隆而至。
沈安安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陆烬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掠过她微微苍白的脸色和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
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黑洞洞的、只有闪电偶尔照亮的房间。
“吵死了，这雷打得跟放炮似的。”他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被吵醒的烦躁。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沈安安一愣，“你这屋子窗户不隔音？”
“还……还好。”沈安安小声说，不知道他到底来嘛。
陆烬没接话，只是侧身，直接从她身边走进了房间。
动作自然得好像进自己屋。
他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闪电光影。
然后，他走到墙边，“啪”一声，按亮了顶灯。
柔和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黑暗和雷声带来的部分恐惧。
沈安安还傻站在门口，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
陆烬转过身，环视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
眉头又蹙了一下。
“鞋呢？”
沈安安低头，看了眼自己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趾，有点窘。
“在……在床边。”
陆烬没说什么，走到她的小沙发边坐下，身体往后一靠。
长腿随意伸展，占据了不少空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起来确实有些睡眠不足的倦意。
“过来。”
沈安安迟疑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走过去，在离沙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坐下。”陆烬指了指旁边的单人小沙发。
沈安安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悄悄攥紧了睡裙柔软的布料。
房间里多了个人，还是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人。
外面的雷雨声似乎被隔开了一些，没那么可怕了。
但另一种紧张感又悄然升起。
两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外面被窗帘削弱后、显得沉闷些的雨声雷声。
气氛有点古怪的安静。
陆烬闭着眼，靠在沙发里，像是又要睡过去。
沈安安偷偷看他。
他下颌线绷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微抿。
没了平清醒时的凌厉和攻击性，此刻闭目养神的他，竟然有种罕见的、无害的英俊。
但沈安安知道，这绝对是假象。
这男人骨子里就是一头沉睡的猛兽。
就在她看得有点出神时，陆烬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再看要收费了。”
沈安安脸一热，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心跳却因为他这句带着点懒洋洋调侃意味的话，漏跳了一拍。
又是一串闷雷滚过天际。
沈安安身体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
陆烬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怕打雷？”
“没有。”沈安安立刻否认，声音有点虚。
陆烬哼笑一声，没拆穿她。
“小时候，这种天气，我常被扔去地窖关禁闭。”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开始也怕。后来发现，怕没用。该来的躲不掉。”
他顿了顿。
“不如想想，怎么在被放出去之前，不饿死，不冻死。或者，”他声音低了点，“怎么让关我的人，付出点代价。”
沈安安怔住，转头看他。
他依旧闭着眼，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地窖？关禁闭？
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子？
“那……后来呢？”她忍不住小声问。
“后来？”陆烬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后来我拆了地窖的门，把锁我的人揍了一顿。”
他睁开眼，看向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再后来，就没人敢在这种天气关我了。”
沈安安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想象着一个半大少年在黑暗冰冷的地窖里，忍着恐惧和饥饿，筹划着报复的画面。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疼。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身上的狠戾和冷漠，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了。
“你……”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安慰？她没那个资格，也觉得他不需要。
“所以，”陆烬打断了她那点无用的同情，重新闭上眼。
“打雷而已，死不了人。睡不着就数数，数到天亮，雨就停了。”
他说完，就不再出声。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好像真的打算在她房间的沙发上睡到天亮。
沈安安坐在旁边，看着他真的就这么睡过去。
心里那点紧张、恐惧，还有刚刚涌起的细微心疼，全都混在了一起。
变成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就这么……在她房间睡着了？
因为觉得她怕打雷？还是单纯嫌外面吵，觉得她这里安静？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在这里，用他那种粗暴又古怪的方式，确实驱散了她对雷声的大部分恐惧。
外面的雨声雷声还在继续，但似乎不再那么狰狞了。
她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竟然也感到了一丝困意。
眼皮渐渐沉重。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
他睡着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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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安醒来时，天已大亮。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
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是她床上的。
而旁边的小沙发上，已经空了。
陆烬不知何时离开的，悄无声息，像一阵夜风。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又带着点烟草的气息。
证明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和那个不请自来的男人，并非她的梦境。
沈安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点空落，又有点……莫名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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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子照旧。
陆烬依旧行踪不定，偶尔碰面，也依旧是那副疏冷淡漠的样子。
仿佛那晚雷雨夜闯进她房间、说了那些话又径自睡去的人不是他。
但沈安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
也许是陆坤看她的目光更深沉难辨了。
也许是林美云旁敲侧击得更频繁了。
也许……是她自己心里，对那个男人的感觉，开始变得复杂而难以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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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陆坤说是有位重要的客人从曼谷过来，要在家里设宴款待。
林美云早早地就开始张罗，指挥着佣人布置宴会厅，准备菜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沈安安也被要求出席。
林美云亲自给她挑了件藕粉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依然保守端庄。
“今天来的可是大人物，跟你坤叔生意上往来密切，在曼谷那边很有势力。”
林美云一边帮她整理头发，一边叮嘱。
“安安，你到时候机灵点，少说话，多微笑，知道吗？”
沈安安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排斥这种场合。
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晚宴开始前，沈安安在二楼的走廊，碰到了正要下楼的陆烬。
他今天难得地穿了全套的深色西装，衬衫雪白，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
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整个人英俊得极具冲击力，也冷漠得生人勿近。
他看到沈安安，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藕粉色裙子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但什么也没说，径直往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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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长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器和鲜花。
客人已经到了。
是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穿着考究泰丝衬衫的男人。
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满面，正和陆坤相谈甚欢。
他身边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妆容精致，身材，穿着贴身的红色连衣裙。
眼神灵动，带着几分娇俏和傲气。
“阿烬，来来，给你介绍。”
陆坤热情地介绍。
“这位是曼谷的颂恩先生，这位是颂恩先生的千金，帕拉小姐。”
颂恩笑着和陆烬握手。
帕拉则眼睛一亮，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陆烬脸上身上打量。
伸出手，声音娇嗲。
“陆少，久仰大名，果然比传闻中还要帅。”
陆烬表情很淡，只是虚虚碰了下帕拉的指尖，就收回了手。
语气疏离。
“颂恩先生，帕拉小姐。”
“这位是内人美云，这是小女安安。”陆坤又介绍林美云和沈安安。
颂恩笑着点头致意。
帕拉的目光则落在了沈安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比较。
尤其是在看到她身上那件保守的藕粉色裙子时，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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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落座。
陆坤和颂恩聊着一些生意场上的事情。
林美云努力陪着笑，着话。
帕拉的目光则大部分时间黏在陆烬身上，找着各种话题和他搭讪。
从曼谷的时尚谈到最新的跑车。
语气娇憨，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兴趣。
陆烬的反应始终很淡，偶尔“嗯”一声。
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慢条斯理地用餐，眼神疏离，看不出情绪。
沈安安安静地坐在林美云旁边，小口吃着东西，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能感觉到帕拉偶尔瞥过来的、带着优越感和淡淡敌意的目光。
也能感觉到对面陆烬那似有若无、偶尔扫过她的视线。
“陆少平时都爱玩什么？喜欢打高尔夫吗？”
帕拉笑着问，身体微微前倾，露出精致的锁骨。
“我在曼谷有个很棒的私人球场，下次陆少来，一定得赏脸。”
“不太玩。”陆烬回答得言简意赅。
“那飙车呢？听说陆少车技特好。”帕拉不气馁，继续问。
“偶尔。”
“我爸这次带了些上好的雪茄过来，陆少要不要试试？”
“戒了。”
帕拉脸上甜美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她咬了咬唇，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安静吃东西的沈安安身上。
像是找到了新的话题。
“沈小姐看起来很文静呢，是在哪儿读书？还是已经工作了？”
帕拉问，语气听起来友好，但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探究。
沈安安放下叉子，抬起头，平静地回答。
“之前在国内读书，现在暂时休息。”
“哦~”帕拉拖长了语调，笑了笑。
“女孩子多读点书是好事。不过，总待在家里也闷得慌。”
“下次我来，可以带沈小姐出去逛逛，看看这边的‘特色’。”
“听说沈小姐胆子有点小，多见见世面就好了。”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
但“胆子小”、“多见见世面”这几个词，被她用那种娇滴滴的语气说出来。
总让人觉得有点刺耳，像是在暗指沈安安上不了台面。
林美云脸色微变，想说什么。
陆坤轻轻咳了一声。
沈安安手指蜷缩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
“谢谢帕拉小姐好意。”
帕拉似乎还想说什么。
陆烬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不大，却让桌上的交谈声停了一瞬。
陆烬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帕拉。
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只是很平淡地问了一句。
“帕拉小姐对我妹妹，这么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