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的清晨，阳光格外温柔，先是悄悄爬上窗台，再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碎碎地洒在向阳的被子上，给柔软的布料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她陷在蓬松的被窝里，睡得安稳又香甜，连梦都是轻的，就这么惬意地赖着床，一直睡到上三竿。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窗外早已是大亮，手机屏幕上静静显示着 九点四十。
这个时间实在有些尴尬。学校食堂的早餐已经就收了档，而午餐又要等到十一点过后才陆续开餐，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尴尬时段。睡着的时候倒没什么知觉，可一醒过来，空腹的饥饿感就立刻涌了上来。向阳轻轻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还是翻身下了床，摸出一袋全麦吐司，她拆开包装，慢悠悠地吃了两片，先垫一垫空荡荡的胃，甜丝丝的麦香在嘴里散开，总算压下了那股急切的饿意。
简单洗漱一番，用凉水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了不少。她推开窗，外面风轻云淡，天气好得让人心情都跟着舒展。这么舒服的周，总不该闷在宿舍里，不如出去走走，晃一晃正好到饭点。
这么想着，她随手拎上一火腿肠，打算去学校的莲心湖边，喂喂那些常驻的小猫儿。莲心湖的荷叶早就枯残了，不再是夏里层层叠叠的碧绿，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和卷曲的枯叶，几支残荷孤零零却又倔强地挺立在水面上，倒是也别有一番美。
湖边长椅上只零星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看书，有的两两小声交谈，没有喧嚣，没有吵闹，整个莲心湖都浸在一种宁静而安详的氛围里。
向阳熟门熟路地走到平里常来的那个角落，刚轻轻撕开火腿肠的包装，还没等她低头呼唤，灌木丛里就先传来了几声熟悉又软糯的 “喵喵” 声。
她眉眼一弯，忍不住笑了，轻轻蹲下身，耐心又温柔地给围上来的小猫们一一分餐。她蹲在原地，注意力全被脚边几只软乎乎的三花猫勾着，指尖一点点掰着火腿肠，耐心地喂着这群黏人的小家伙。
就在她低头逗猫的间隙，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不远处——莲心湖边那座小亭子里，石凳上静静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向阳抬头看过去，那人微微弓着背，头埋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背影清瘦，一身纯黑的冲锋衣，在这挺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向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有点眼熟……她那一百多度的眼睛下意识眯了眯，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仔细辨认。身形、姿态、那股高冷疏离的气质……心脏轻轻一跳，是严棋。
他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里？而且还是这样一副姿势，垂着头，一动不动，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心里那点喂猫的悠闲瞬间散了个净，担忧一下子涌了上来。向阳顾不上还围在身边喵喵叫的小猫，匆匆站起身，快步朝着小亭子走去。
越靠近，看得越清晰。
严棋的脸色比平里苍白了许多，唇色都快没有了，此刻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在强忍不适的虚弱。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淡淡的阳光下微微发亮，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平里少见的脆弱。
“严棋？”向阳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严棋闻声，缓缓地抬起头。看清是向阳，他放松下来，似乎不想逞强，眉头皱成八字，嘴角向下，看似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有点低血糖，缓一下就好。”
他试图直起腰，却显得力不从心。
“低血糖？！”向阳立刻想起自己包里常备的巧克力，她喜欢巧克力，也是刚好能随时补充能量。她迅速翻出那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利落地剥开锡纸，递到严棋嘴边，“先吃一块糖缓缓。” 严棋没有推辞，就着她的手，小口咬住那块巧克力，含了进去，微苦又带着浓郁可可香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闭了闭眼，努力调整呼吸。
“陆源呢？没跟你一起？”向阳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咋咋呼呼的身影。 “实验室加班呢。”严棋咽下巧克力，感觉那股心悸的眩晕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声音也恢复了一点力气。
“你……”向阳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和疲惫的神情，“是不是没吃早饭？”
“嗯”严棋低低应了一声，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眼神有些闪躲。
“饿不饿？”向阳的声音放得更柔了。
“饿……”严棋抬起头，眉头微微蹙着，那双平里总是清冷淡然的眸子，此刻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直直地看着向阳。这眼神，配上他此刻虚弱的状态，伤力巨大。向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走吧，别在这儿吹风了，我们去吃饭。” 她顾着严棋的步速，两个人慢慢走向最近的食堂。找了一个靠窗的明亮位置让他坐下。
“你先坐这缓缓，想吃什么？”向阳像照顾小朋友一样体贴周到。
“都可以。”严棋低声说，随即又补充道，“我不挑食。”语气认真得有点可爱。
向阳点点头，快步走向档口。她想着严棋刚低血糖，需要好消化又暖胃的食物，便买了自己平时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和一小笼小汤包，又额外要了一杯热豆浆加糖。
“给，趁热吃。”向阳把食物摆在他面前，把勺子递给他。
“谢谢。”严棋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粥，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他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反复咀嚼很久，仿佛不是在享受食物，而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缓慢、机械，对面前的食物缺乏一种本能的热情和渴望。
向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这吃饭……看起来好费劲啊，好像……对食物没什么欲望？难道吃饭对你来说，只是为了活着？”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下嘴。
没想到，严棋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很坦然地、平静地“嗯”了一声：“是的。” 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向阳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是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你……刚去莲心湖那嘛呢？”她换了个话题。
“喂猫。”严棋咽下口中的食物，简短地回答。
“我也是。”向阳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我经常去喂那边的几只三花和大橘！” 严棋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回想她蹲在湖边喂猫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他见过的，只是她不知道。
向阳心想，真没想到，看起来冷冰冰、对食物都没兴趣的严棋，居然也会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这反差让她觉得他竟然有点可爱。“你得多吃点。”向阳看着他那碗没太少的粥，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启了“唠叨”模式，“以后一定要记得吃早饭，不然不仅会像今天这样低血糖头晕，时间久了胃也会不舒服的，其实好吃的很多啊。”她开始如数家珍，“你看旁边档口的小笼包，皮薄馅大汤汁多，2号窗口的石锅拌饭，滋滋啦啦端上来，拌上辣酱和溏心蛋绝了，还有楼上小炒档口的糖醋里脊和地三鲜，哦对，就这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熬得特别绵滑，料也足……”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嘴张张合合，眼神明亮，充满了对美食的热爱和分享的喜悦。
严棋停下了机械的咀嚼动作，就这样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女孩。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光。她说话时神采飞扬，她推荐的那些美食，那些生动的描述，严棋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感官都被眼前这幅鲜活的画面占据了。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他想亲亲她。想亲亲那喋喋不休、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想亲亲那因说话而微微翕动的鼻尖，想亲亲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脸颊……这个念头来得如此汹涌而清晰，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失序。
“嗯？怎么不吃了？”向阳终于发现了他的凝视，停下话头，疑惑地歪了歪头，“看我嘛？我脸上有东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严棋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拿起勺子，若无其事地搅动着碗里温热的粥，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哦，有点烫。” 耳却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向阳信以为真，伸手探了探他的碗壁：“还好呀？你搅一下，让它散散热气，趁热喝才舒服。”她体贴地建议。看着他依旧吃得缓慢，向阳忽然想到：是不是自己坐在这儿看着他吃，让他不自在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给身边的人多留一点自在的空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阳儿？”向阳闻声回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灿烂的笑容：“阿程哥~，你怎么来食堂了？” 谢程穿着浅咖色的风衣，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走近，视线在严棋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目光落在向阳身上，自然地问“怎么这个点来食堂？”
“哦，”向阳连忙介绍，“这是我同学，严棋。正好在湖边碰到他有点不舒服，就一起来吃点东西缓缓。”她指了指严棋面前的粥。
“你好。”谢程朝严棋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态度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我是谢程。”
严棋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谢程对视了一秒，同样微微点头示意，声音低沉清冷：“严棋。” 然后便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拿起勺子，继续小口地、缓慢地吃着碗里已经常温的粥，仿佛对眼前的对话毫无兴趣。
向阳跟谢程说了几句话，随后看向严棋说：“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嗯。”严棋微顿，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只是他低着头，向阳没有看到他瞬间抿紧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走吧，阿程哥。”向阳自然地走到谢程身边，谢程接过她的小包，又伸手把她的棉服领子理正。
“吃了吗？”谢程低头看她，眼神温柔。
“没有呢，就起来啃了片面包。”
“我也没吃，正好快中午了，一起吃点吧。”
“好啊！”向阳雀跃，“想吃石锅拌饭！要溏心蛋！”
“好~小馋猫。”谢程语气带着宠溺的纵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嘻嘻。”向阳傲娇地皱了皱鼻子，小表情生动可爱。
向阳和谢程说说笑笑地走向石锅拌饭的档口，身影渐渐融入食堂的人流中。严棋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下来的座位，脑子里挥之不去刚才两人的互动。心里莫名有些堵。
刚才向阳买的粥和包子还剩下大半。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却感觉味同嚼蜡，胃里沉甸甸的，刚才那点饥饿感和因为向阳陪伴而升起的一丝暖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放下勺子，盯着那碗渐渐失去温度的粥。本来，他对食物就没有太大的欲望，吃饭只是为了活着。
现在，不想再吃一点。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最终还是继续吃起来。算了，他想，不能浪费食物。 尤其是……她买的。他动作有些机械地继续吃剩下的粥和包子。
走出食堂，外面阳光正好，不热却有些刺眼。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没有文字备注，只有一个太阳图案，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转了一百块钱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