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醒来的第三天,终于能坐起来了。
那一天,晨曦微露,我小心翼翼地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了营帐之中。当我进了房间,目光落在床上时,却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正在艰难地撑起身子,试图往上方挪动一些距离。。肩膀上的纱布洇出一小块血色,他额头上汗水密密匝匝,牙关咬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手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我能感觉到他全身在用力撑起自己的同时,还要忍受身上的疼痛和不适。毕竟睡了这么多天,人虚弱了很多。
他太专注在起身,甚至都没发现我进来。
我站在帐帘边,专注地看着他,也在默默为他加油。
他挪一寸,停一下,喘几口气。再挪一寸,再停。短短一截距离,他花了小半个时辰。等他终于靠着枕头坐稳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膀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可他脸上,却露出一丝笑。
那种笑,像个打了胜仗的孩子。
我这才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来了多久了?看到我这窘态怎么不帮忙?”他问,声音又虚又哑。
“看你能撑多久,这点事情我帮忙,我还怕你怨我,瞧不起你呢。”我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逞强倒是挺能撑。”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
我解开他肩上的纱布。果然,缝针的地方崩开了两处,血珠子正往外渗。
“疼不疼?”
“不疼。”他咧嘴对着我笑,那股劲,纯真又清澈。
我看了他一眼。哼,逞能。
他看着我的白眼,垂下眼睛,不敢说话。任由我折腾他。
我拿纱布蘸了药水,一点一点给他擦。擦一下,他肩膀绷一下。擦两下,他攥着褥子的手骨节发白。
“疼就喊。”我看着惨白的手关节说。
他摇摇头,倔强地说,“不喊。”
“逞什么强?”
似是听出了我的不满,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十七岁那年头回上战场,只知道一味地拼,没想过顾着自己。那次我中了三刀,躺了足足半个月。老将军来看我,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笑了,说,小子,疼就喊出来,喊出来就不那么疼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他骗人。喊出来还是疼。”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看着帐篷顶,目光有些悠远,神情透着落寞和一丝伤感。
“可喊出来之后,有人陪着,就没那么难熬了。”我动作轻柔了些。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扬了起来,眼睛都有了些身材神采。“是啊,有在乎自己的人陪着,就不那么疼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碗放回小几上,在他床边坐下。
帐子里很静。远处隐约传来练的号令声,闷闷的,隔着层层帐篷传到这里已经听不真切了。有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盏里的火苗晃了晃。
他就那么看着我。仿佛他的眼里只有我。
我也不躲,就那么沉静地坐着,也看着他。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我们彼此,我甚至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似怕破坏这美好,也怕惊了彼此之间那若有似无的东西。。那只手越过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落在我脸上。
他掌心的温度不高,甚至还有些凉。可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糙地擦过我的颧骨。让我能真真实实感受到他的存在,真好。
“瘦了。”他说。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养你的伤。”
他笑了。
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虚弱,可眼睛里的光很亮。
养伤的子过得极慢。
每天不亮我就起来,去厨房端粥。粥是小米的,加了几颗红枣——军医说补气血。端回来的时候天还灰着,帐子里点着一盏油灯,萧珩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等。
第一碗粥总是我喂他。他不肯让旁人喂,连陈护卫都不行。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发现,他喝粥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那种目光,像要把人刻进眼睛里。
喝完了,他会说一句“好吃”。明明就是没什么味道的白粥,他偏说好吃。
晌午换药。军医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不来的时候,就是我换。
三处箭伤,两处在肩膀,一处在腰侧。刀伤在小臂,已经结了痂。肩膀那两处好得慢,尤其是左边那处,缝针的地方总是红肿着。每天换药,要把旧的纱布揭开,用盐水洗过,再敷上新药。
每次换药,他额上都沁出汗珠。可他不出声,就那么忍着。只有一次,我手重了,他闷哼了一声,随即咬紧了牙关。
我抬头看他。
他扯出一个笑:“没事。”
我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傍晚的时候,他会让我扶他到帐外坐一会儿。
太阳落山前,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橙红。远处的山峦被映成深紫色,一层一层的,叠到天边。营帐的轮廓在逆光里变成剪影,那些走动的兵卒也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影。
他坐在那里,看着远方。
“那边,”他抬手一指,“就是北狄的地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山。
“打了很多年。”他说,“死了很多人。”
我静静听他说。脑中画面闪过。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沅儿,你怕不怕死?”
我想了想。
“不怕。”我说,“但怕身边的人死。”
他转过头,看着我。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染成暖橙色。那些伤疤在脸上交错着,像一道道沟壑。可那双眼睛,还是初见时的样子——深,亮,冷的时候像腊月的冰碴子,暖的时候像此刻的夕阳。
“我也是。”他说。
夜里最难过。
伤口疼起来的时候,他睡不着。他也不说,就那么躺着,盯着帐篷顶。可呼吸的频率变了,重一下,轻一下,分明是在忍。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侧着头,眼睛闭着,眉头紧锁。额头上有汗,亮晶晶的。
我起身,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他睁开眼睛。
“吵醒你了?”
我摇头。
“疼?”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掌心的汗濡湿了我的手心。
“沅儿。”
“嗯?”
“讲个故事吧。随便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开口。
“从前有个姑娘,在城门口卖糖葫芦。”
他的手指动了动。
“有一天,来了一队官兵。有个少年将军,买她的糖葫芦,站在那儿就吃完了。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又来。第七天,他要走了。姑娘站在城门口送他,说,公子,你还会回来吗?他说,会。等我打完仗,就回来找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惊讶地看着我。
“后来呢?”他哑声问,
“后来战乱来了。姑娘没能等到他。”
帐子里很静。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两声三声,就没了。
“可那个姑娘的故事,被她最好的朋友记了一辈子。那个朋友逃出去,嫁了人,生了女儿。她把故事讲给女儿听。女儿长大后,把那些故事写成了话本。”
他的眼眶红了。双眼紧闭一会,深吸了几口气后又睁开。
“所以,你写的那些……”
“是从我娘那里来的。”我说,“我娘的故事,是从阿苓那里来的。阿苓等的那个人,是你。”
他的眼眶通红,抬起头,又捏紧了拳头。只是以为沉默不语,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久到灯盏里的火苗跳了几跳,久到夜鸟又叫了几声。
“沅儿。”他开口。
“嗯?”
“阿苓没有等到我,可我等到了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月光,还有我。
第十七,萧珩能下地了。
那天晌午,我端粥进帐,看见他站在床边,扶着床架,一步一步往前挪。腿是抖的,膝盖是软的,每走一步,额上就渗出一层汗。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喘气。喘完了,抬头,看见我。
“你怎么不拦我?”他问。
“拦你就不走了?”
他想了一下,笑了。
“不会。”
我走过去,把粥碗放下,扶住他的胳膊。
“走几步了?”
“三步。”
“够本了。回去躺着。”
他摇头。
“再走两步。”
我没再说话,只是扶着。
他又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我一把扶住他,他半个身子压在我肩上,沉得像块石头。
“萧珩!”
他喘着气,笑了一下。
“没事。腿不听使唤。”
我咬着牙把他扶回床上。他靠在那里,额上汗珠滚滚而下,脸色白得吓人。
“你疯了?”我看着他,“伤口还没好,就下地?”
他靠在枕头上,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我那支银钗。梅花簪头的。
“我怕,”他说,“怕你等不及,走了。”
我愣住了。
他看着那支钗,手指轻轻摩挲过那朵梅花。
“你走了十八天来找我。我也想早点走回去,陪你。”
我的眼眶热了。
一把夺过那支钗,重新回发髻里。
“钗我收回来了。”我说,“你慢慢养。养好了,自己走回去。”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好。”
第二十,军医说,可以准备回京了。
马车是陈护卫去置办的。宽大的车厢,铺了厚厚的褥子,能躺能坐。还准备了足够的水和粮,以及路上换药用的纱布药粉。
临走那天,天还没亮,营地里就忙开了。兵卒们来来往往,搬东西的、喂马的、收拾营帐的。萧珩站在帐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没说话。
我站在他身边。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淡淡的灰白,然后染上一层浅红,最后变成一片金灿灿的黄。营帐的轮廓在那片金黄里渐渐清晰,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吧。”他说。
马车动了。
辚辚的车轮声,嘚嘚的马蹄声,混在一起。
萧珩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可我知道他没睡着。每隔一会儿,他就睁开眼睛,看看我。看完了,又闭上。
第三次的时候,我忍不住问。
“看我什么?”
他睁开眼。
“怕你一转眼又不见了。”
我看着他。傻瓜。
他的脸色还白着,眼下的青痕还没消。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初见时不一样了。
“不走了。”我说,“你在这儿,我能去哪儿?”
他笑了,牙可真白
那笑容在晨光里,比什么都好看。
马车走得很慢。
陈护卫说,太快了颠,王爷的伤口受不住。走走停停,一天走不了多少路。
萧珩嫌慢。
每次停车休息,他就皱着眉往窗外看。那神情,像恨不得跳下车自己走回去。
我说他急什么。
他说:“石榴树结果子了,再不回去就落光了。”
我愣了一下。不禁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
第十八,第十九,第二十。
路很长,可总归会到。
那天傍晚,马车停在一条溪边。陈护卫去喂马,我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流发呆。
萧珩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想什么?”
“想周嬷嬷。”我说,“她在的时候,每天念叨石榴树。念叨果子熟了没有,念叨要做糖渍石榴皮。”
他没有说话。
“现在她看不到了。”
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天边有晚霞,烧成一片橙红。
“她看得见。”他说。
我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远处的晚霞。
“在那边,她什么都能看见。”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那么暖。
“萧珩。”
“嗯?”
“回去以后,我们做糖渍石榴皮。”
“好。”
“把青棠也接来,她最爱吃甜的。”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
“还有,我想把《长相思》写完。”
他转过头,看着我。
“写多少了?”
“四十八部。”
他笑了。
“还差五十二部。够写一阵子了。”
我点点头。
“够写一辈子了。”
晚霞落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溪水流过,看着夜色降临,看着月亮从山那边升起来。
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