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夏芷趴在李时肆的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是她变成猫的第三个晚上。前两个晚上她都是蜷在枕头边或者床脚睡的,但今晚李时肆把她捞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口上。他说“这样暖和”,夏芷觉得他不是因为暖和,而是因为他的皮肤饥渴症又有点发作的迹象了。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轻,像是在描摹什么图案。夏芷被摸得昏昏欲睡,呼噜声越来越大,整个猫都软成了一滩液体,摊在他的口上。
她不知道的是,李时肆已经这样摸了她快一个小时了。
从躺上床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背。他的指尖在她的毛发间穿行,感受着那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他安心的触感。他的皮肤不再发烫了,那种灼烧般的疼痛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就消退了,像退的海水,留下了一片平静的沙滩。
他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从她住进来的那天起,他的安眠药就再也没有碰过。每天晚上,只要她在身边,哪怕只是隔着墙壁,他的身体都会变得安静而驯服,像一个终于被安抚下来的孩子。
“夏芷。”他轻声叫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夏芷没有反应。
她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均匀而绵长,小爪子搭在他的锁骨上,尾巴垂在一边。
李时肆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
“快点变回来。”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一只睡着的猫说话,“我想听你说话。”
夏芷在睡梦中蹬了一下后腿,像是在做梦。
李时肆轻轻笑了一声,把毯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尾巴。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
然后,一切都不平常了。
夏芷是被一阵剧烈的燥热惊醒的。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指尖发麻、皮肤发烫、心跳加速、骨骼发痒。就像之前每一次变猫和变回人一样,身体在经历一场彻底的重组。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正趴在李时肆的口上。
夏芷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野正在变高。不是慢慢变高的,是那种急速的、像坐过山车一样的变高——她在长大,在从一只猫变回一个人。
而她的身上,没有穿任何衣服。
“喵——”她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但叫声到一半就变成了人的声音。
毛茸茸的爪子变成了修长的手指,粉色的肉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圆润的指甲。白色的绒毛褪去,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尾巴缩短、消失,融入了尾椎骨。
夏芷变回了人。
的、一丝不挂的、趴在李时肆口上的人。
她的脑子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李时肆还在睡。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均匀而平稳。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不对,是环在猫形态的她的背上,但现在她变回了人,那只手臂正好环在她光裸的腰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温热的、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的整个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夏芷僵住了,像一尊雕塑。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第一条,不能让他看到自己没穿衣服的样子。第二条,必须在他醒来之前离开。第三条,不能吵醒他。
她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先把腰从他的手臂下面抽出来。她屏住呼吸,把腰往后缩了一点点。李时肆的手臂动了一下,收紧了。
夏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又缩了一点,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再缩一点,再紧一点。
她整个人都被箍住了,像一条被网住的鱼,完全动弹不得。
夏芷急得额头冒汗。她现在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睫毛的弧度。如果他这个时候睁开眼睛——她不敢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来一次大的动作——用力一挣,从他怀里滚出去,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客房。
但就在她准备用力的时候,李时肆的身体忽然开始发抖。
很轻,很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她趴在他身上,本感觉不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夏芷的口贴上了他的口。
她的脸贴上了他的颈窝。
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腿。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阻隔。
夏芷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发烫——不是正常的体温,是那种不正常的、像是从内部燃烧起来的烫。他的心跳又快又乱,咚咚咚咚,像一面被狂风吹动的鼓。
皮肤饥渴症发作了。
他需要的不是猫形态的她,而是人类的触碰。但现在是半夜,他没有醒,身体的本能在驱使着他寻找那个能缓解疼痛的源头——而那个源头,此刻正地、真实地、温热的贴在他身上。
“别走。”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含混,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恳求。
夏芷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走。她必须走。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但她走不了。不是因为他抱得太紧——虽然确实抱得很紧——而是因为他的声音。
“别走。”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脆弱。不是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学神,不是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年,而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承受了太久疼痛的人,终于找到了止痛药,害怕它消失。
夏芷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走了。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指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呼吸。
“我不走。”她轻声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李时肆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夏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身体的颤抖一点一点地消退了。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但不再是用力的、绝望的箍住,而是温柔的、安心的环抱。
他的皮肤不烫了。
夏芷趴在他身上,听着他重新变得平稳的心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地趴在李时肆身上,而他在睡觉。如果他现在醒来,她要怎么解释?怎么解释自己没穿衣服?怎么解释自己趴在他身上?怎么解释自己变回人了却没有跑?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只想在这个人的怀里,再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她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芷感觉到一只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
那只手的动作很轻很慢,从她的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到腰际停住,然后再回到肩胛骨。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夏芷迷迷糊糊地想:这只手真舒服。
然后她猛地清醒了。
手。有人在摸她的背。她的背上没有衣服。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正埋在一个人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嘴唇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她的身体贴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对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暖洋洋的。
她慢慢抬起头。
李时肆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夏芷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很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低沉了很多。
夏芷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迷糊”到“清醒”再到“崩溃”的全部过程。她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红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咚,她怀疑李时肆一定能听到。
“我、我、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变回来了。”李时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芷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点头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摇头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了。
“什么时候变回来的?”他问。
“半、半夜。”
“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因为我没穿衣服。”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时肆沉默了。
夏芷不敢看他的表情。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预想的要快很多——原来他也不是那么平静。
“你冷吗?”他忽然问。
夏芷愣了一下:“什么?”
“你身上很凉。”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冷吗?”
夏芷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点头还是摇头。她只知道他的手掌很暖,贴在她的背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李时肆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
“现在呢?还冷吗?”
夏芷摇了摇头。
被子里很暖。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都在这床被子里,跟她共享着同一片小小的空间。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没走?”夏芷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
“你想走吗?”
夏芷想了想。
“不想。”
“那就不问。”
夏芷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往他的颈窝里拱了拱,鼻子贴着他的皮肤,闻到了他身上的冷杉味。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他自己的味道,净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李时肆。”
“嗯。”
“你的皮肤还疼吗?”
“不疼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
“从你抱住我的时候。”
夏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的心脏确实快跳出来了,她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慌乱。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隐去了大半。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正在慢慢地蔓延开来。
“快天亮了。”李时肆说。
“嗯。”
“你今天要去学校。”
夏芷的身体僵了一下。学校。苏棠。同学们。陆辞。她消失了三天,现在突然出现,要面对所有人的追问。
“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她老实说。
“不用解释。”李时肆的声音很平静,“就说生病了,在家休息。其他的不用多说。”
“可是陆辞昨天去我家敲门了,没人应。”
“你生病了没听见,很正常。”
夏芷想了想,好像确实说得通。她生病了,住在自己家,不开门不见人,手机静音不接电话。很合理。
夏芷点了点头。被子在她点头的时候滑下来一点,露出了一截肩膀。李时肆的目光落在那截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住了她的肩膀。
“别着凉。”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我去给你拿衣服。”
夏芷注意到,他的耳朵更红了。
太阳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照出了一小片金色的光斑。远处有鸟叫声,近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早晨。
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周早晨。
夏芷安静地躺在李时肆的被窝里,身上盖着他的被子,脑袋枕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的颈窝。
他的手臂毫不掩饰地环在她的腰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腰,温热的、燥的。
她想,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早晨。
“李时肆。”
“嗯。”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有。”
“那你今天能陪我吗?”
“能。”
夏芷笑了。她把脸从他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温柔。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阳光反射的,是他自己的。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没走。”
李时肆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我也不想让你走。”
夏芷的鼻子一酸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用力地蹭了蹭。
“李时肆。”
“嗯。”
“我想再睡一会儿。”
“睡吧。”
“你不睡吗?”
“我看着你睡。”
“为什么?”
“怕你跑了。”
夏芷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笑声闷闷的,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很安稳,没有做梦。
因为她已经在她最想待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