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冲出去的第一步,脚下的碎砖就发出了声响。
不是他不够轻,是那块碎砖本来就悬在松土上。声响不大,但在锅炉房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一声脆的“咔”,像骨头折断。
黑暗里的喘息声骤然停了。
然后是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之前那只校服丧尸喉咙里挤出来的浑浊气泡音,而是更沉、更实,像一口钟被闷锤敲响,震得人腔发痒。
许平没有停步。他在第三步的时候就完成了判断——现在退回去,那只东西冲出来的速度会比他更快。十五步的距离,他跑进门槛用了不到三秒,而那只东西从黑暗里扑出来的速度,几乎和他同时到达。
女生尖叫了一声,铁管横在身前,整个人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锅炉的铸铁外壳,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许平终于看清了那只东西。
它生前应该是个成年男性,身高一米八往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工装外套。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泡了很久的死猪肉。它的右手比左手整整大了一圈,手指关节粗得像一串核桃,指甲又厚又黑,像五把短匕首。
但最让许平注意的是它的眼睛。
之前那只校服丧尸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散得像死鱼眼。而这东西的眼球是暗红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许平,像两颗烧红的炭。
它歪了一下脑袋,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感。
它在判断。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许平了那只校服丧尸的时候,那只丧尸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判断的迹象,只是本能地扑咬。但这只不一样,它在看,在看许平手里的刀,在看他站立的姿势,甚至可能在看他的脖子。
许平没有给它看完的机会。
他右手一挥,斩骨刀从下往上撩,目标是它伸出来的那只巨手。这一刀他没有用全力,只是试探,刀刃划过工装的袖口,切进去大概两厘米就卡住了——不是卡在骨头里,而是那只东西的肌肉硬得像冻肉,刀锋切进去之后被死死夹住。
那只东西甚至连躲都没躲。
它低下头看了看嵌在手臂上的刀,然后抬头看着许平,那张青灰色的脸上居然扯出了一个表情。
不是笑。是比笑更让人发寒的东西——它张开了嘴,嘴角几乎裂到耳,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龈是黑色的,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肉丝。
然后它挥动那只巨手。
许平来不及抽刀,只能松手后撤。斩骨刀还嵌在它的手臂上,随着那只手甩动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身上的血珠被甩成一条暗色的线。
巨手擦着许平的口过去,带起的风掀开了他校服的前襟。那只手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至少大两倍,如果被打实了,肋骨至少断三。
许平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门框。那只东西跟上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三米的距离它只用了一步,剩下那只完好的左手五指张开,朝许平的脸抓过来。
他没有往后退,而是往下一蹲。
那只手从他头顶掠过,五手指进了门框的木料里,噗的一声,木屑飞溅,门框上多了五个深深的洞。
许平从它腋下钻过去,右手在地上一捞,摸到了女生掉落的铁管。铁管的一头被砸扁了,边缘锋利得像一把钝刀。他站起身,铁管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东西的后背。
它在拔自己的手。
左手的五手指卡在门框里,它拔了一下,门框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没。它又拔了一下,这次用了右手——嵌着斩骨刀的那只手——去掰门框。
许平看到了机会。
他一步跨上去,铁管砸在那只东西的右膝窝里。铁管和膝盖骨撞击的声音很闷,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那只东西的膝盖往前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只是歪了歪身体,转过头来看许平。
它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猎手审视猎物的从容,而是带着一丝……不耐烦。
它不再拔手了。右手抓住门框的下沿,猛地一发力,整块门框连同半扇门板被它从墙上撕了下来,碎砖和石灰粉扬了一屋子。
它举着那半扇门板,像举着一面盾牌,朝许平横扫过来。
许平趴在地上才躲过去。门板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压让他的耳朵嗡了一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锅炉旁边,铁管差点脱手。
那东西转过身来,门板砸在地上,碎成了三块。它从碎片里走出来,手臂上还嵌着斩骨刀,左手的手指上还挂着木屑和灰泥,一步步朝许平近。
这时候,角落里那个女生动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抱着一个灭火器,从那只东西的背后冲过去。灭火器的铁底砸在那只东西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只东西的头被砸得往前一仰,脖子发出咔的一声,但它没有倒下,甚至没有踉跄。它只是慢慢地把头转回来,暗红色的眼睛从许平身上移开,落到了那个女生身上。
女生握着灭火器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许平知道,那只东西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
他没有多想,扔掉铁管,两步跨过去,左手抓住嵌在那只东西右臂上的斩骨刀刀柄,右脚蹬在它的腰侧,整个人像猴子一样挂在它身上,全身的重量加上腰腹的爆发力,猛地一抽。
刀出来了。
带着一条暗红色的肉筋和一蓬温热的血,斩骨刀从那东西的右臂上脱离。许平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单膝跪在地上,但他没有调整姿势,刀锋直接朝那只东西的右腿跟腱位置砍去。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
刀刃切进去的触感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不是切进硬物,而是切进了一团纠缠的橡胶,阻力巨大但不断推进。刀锋割断了跟腱,那只东西的右腿猛地一软,身体向右侧倾斜,膝盖砸在地上,磕出一个浅坑。
它终于发出了一声真正的嘶吼。
不是低吼,是嘶吼。声音从它的腔里涌出来,带着一种非人的频率,震得锅炉房顶棚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右腿已经废了,撑了两次都摔了回去。
许平没有给它第三次机会。
他绕到它的背后,左手抓住它油腻的头发往后扯,露出脖子的侧面。右手的斩骨刀横着切进去,从左侧颈动脉切入,刀锋一直推到颈椎才停。
血喷出来的时候,许平已经退了两步。
那东西的身体在血柱中抽搐了五六秒,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锅炉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灭火器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女生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灭火器从她手里滚开,撞上墙停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许平没有看她。
他蹲在那只东西的尸体旁边,把斩骨刀在它身上蹭净,然后用刀尖拨开了它后脑勺上被灭火器砸出的那个凹陷。
裂缝里,透出一抹比之前那枚晶体更深、更浓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