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像个后妈。
林晓蹲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快化了的冰棍，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查询页面，已经盯了整整五分钟。
总分：487。
普高线：520。
差了三十三分。
“。”他咬了一口冰棍，冰得牙疼。
旁边一起蹲着的死党方浩探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沉默了三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节哀。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你看我，比你少两分，我都没哭。”
“我没哭。”林晓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上的冰棍水，“这是汗。”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方浩憋着笑，“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去职高？还是复读？”
林晓把冰棍棍儿精准地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妈已经给我找好学校了。”
“什么学校？”
“育英中学。”
方浩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笑：“育英？那个全市排名倒数的育英？那个据说学生打架比上课还多的育英？林晓，你妈是要把你送去改造还是送去练级啊？”
“闭嘴。”
“不是，我说真的，”方浩笑得直不起腰，“育英去年的高考本科率是多少你猜？百分之十二！十二！你闭着眼睛蒙选择题都不止这个数吧？”
林晓没理他，转身往家走。
他心里其实也堵得慌。中考前最后一次模考，他考了五百六十多，班主任说他冲一冲能上重点。结果考试那天肚子疼，语文作文写跑题，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崩，英语听力像听天书。
说白了，就是命。
他妈王秀兰倒没怎么骂他，就是沉默了两天，然后不知道托了谁的关系，给他弄进了育英中学。
“育英虽然差，但好歹是个普高，你去了好好学，高考还有机会。”王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他缝校服上的扣子，头都没抬。
林晓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去哪不是学。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八月三十一号，开学报到。
育英中学的校门比他想象的还要破。
铁栅栏门上的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门口的招牌上“育英中学”四个字缺了一个“中”字的竖，远远看着像“育英学口”。传达室的大爷光着膀子扇扇子，收音机里放着京剧，门口蹲着三只流浪猫，比学生还像主人。
林晓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育英学口，”他自言自语，“我来了。”
“同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回头，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正冲他笑，圆脸，大眼睛，手里举着一块写着“高一新生接待处”的纸板，纸板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
“你是高一新生吧？哪个班的？”女生的声音又脆又亮，像炒豆子。
“还不知道，我看看。”林晓翻了翻手里的报到单，“高一三班。”
“三班！”女生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带你过去！我也是三班的，我叫周小雨，以后就是同学啦！”
她说着就开始帮林晓拿行李，动作之快，热情之猛烈，让林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别客气，以后都是一个班的！”周小雨已经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嘴巴一刻不停，“我跟你说，咱们三班可厉害了，班主任是今年刚毕业的年轻老师，据说长得挺帅的，但是没什么经验，估计管不住我们。我刚才逛了一圈，咱们班已经有几个‘大人物’了，你听说过赵虎吗？”
“赵虎？”
“就是初中部那个！打架打到教导处都挂号的！据说他能一拳打碎玻璃，上学期把隔壁班的门踹了个洞，赔了三百块钱！”
“……哦。”
林晓心想，这学校果然名不虚传。
周小雨继续输出：“还有还有，咱们班好像还有一个转学来的，据说成绩特别好，是那种年级第一的水平，不知道为什么要转到咱们学校来，你说奇不奇怪？”
“挺奇怪的。”
“对吧！我也觉得！你说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发配过来的？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
“周小雨。”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截断了周小雨的话。
林晓抬头，看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女生。
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是两块冰——不是那种刻意的冷酷，而是真的、发自骨子里的疏离感。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都没看林晓，只对周小雨说：“班主任在办公室，让你去领课本。”
“啊？好的好的，苏瑾你帮我带一下这位同学好不好？我去领课本！”周小雨把行李箱往林晓手里一塞，像一阵风一样跑了。
台阶上的女生——苏瑾——终于把目光移到了林晓身上。
林晓注意到她的眼睛确实很漂亮，但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误闯教室的麻雀：不讨厌，但也完全不在意。
“高一三班，二楼，走廊尽头。”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步伐不急不慢，校服裙摆纹丝不动。
林晓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就这？”
他拎着行李箱上了二楼，找到了高一三班的教室。
教室不大，桌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四个字，其中“学”字的宝盖头写歪了，看着像“欢迎新子子”。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林晓扫了一眼，找了个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就转过头来：“兄弟，你也是被调剂来的？”
“什么意思？”
“育英的高一三班，俗称‘收容所’，”眼镜男压低声音，“中考分数不够的、调剂过来的、转学的，全塞这个班。你知道咱们班最高分多少吗？”
“多少？”
“五百一十九，就差一分上重点，不知道怎么就掉这儿来了。”
林晓挑了挑眉：“那最低分呢？”
眼镜男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竖起四手指。
“四百？”
眼镜男摇头。
“三百？”
“四百三十七，”眼镜男一脸沉痛，“兄弟，我四百八十二，我以为我已经够低了，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动。
林晓抬头，看到三个男生走了进来。
走在中间的那个，身高一米八往上，胳膊比他大腿还粗，校服被他撑得像要炸开，脸上带着一种“这学校我说了算”的表情。
不用问，这就是周小雨说的赵虎。
赵虎一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走到林晓面前，停下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晓，歪了歪头：“这位置，我的。”
林晓抬眼看他，沉默了两秒。
“这位置上写你名字了？”
赵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旁边的小弟立刻凑上来：“你小子新来的吧？知不知道虎哥是谁？”
“知道，”林晓面无表情，“一拳打碎玻璃，踹门赔了三百块的那个。”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赵虎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晓，拳头慢慢攥紧。
林晓表面平静，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摸到了行李箱的把手——随时准备拿起来挡一拳。
就在这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都在什么？”
苏瑾走了进来。
她手里多了一沓表格，走到讲台前，看都没看赵虎一眼，把表格往桌上一放：“班主任临时开会，让我先发入学登记表。所有人回到自己座位上。”
赵虎转过头看她，冷笑一声：“你是谁啊？你说话我就得听？”
苏瑾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个眼神林晓印象很深——不是害怕，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不屑，而是像在看一道做错了的数学题：确认了错误，然后准备擦掉重写。
“赵虎，”她慢慢地说，“你上学期期末英语考了二十七分，如果你不想被分到慢班，现在最好坐下填表。”
赵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他妈——”
“另外，”苏瑾打断他，“班主任让我转告你，你上学期踹门的钱还没赔完，剩下的五十块钱这个月再不交，就要通知家长了。”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两个小弟已经开始拉他了。
“虎哥，算了算了……”
“虎哥，先坐下吧……”
赵虎恶狠狠地瞪了苏瑾一眼，又瞪了林晓一眼，转身走到前排，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惨叫。
苏瑾面无表情地开始发表格，经过林晓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胆子不小。”
林晓抬头看她，咧嘴笑了笑：“还行。”
“赵虎记仇，”苏瑾把表格放到他桌上，语气依旧平淡，“他今天在你这儿丢了面子，后面肯定会找你麻烦。”
“那怎么办？”
苏瑾看了他一眼，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
“自求多福。”
她说完就走了。
林晓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排赵虎的后脑勺，最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入学登记表。
姓名、性别、民族、中考成绩……
他拿起笔，在中考成绩那一栏，慢慢地写下：
487。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育英学口，我他妈真的来了。
下午两点，班主任终于出现了。
确实长得挺帅的，年轻，戴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看起来比学生大不了几岁。
“同学们好，我叫王志远，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的。”他站在讲台上，笑得有点紧张，“我也是今年刚毕业，这是第一次当班主任，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底下一片安静。
王志远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们先来个自我介绍吧？从第一排开始。”
自我介绍的过程很平淡，大部分人的介绍都是“大家好我叫某某，喜欢打篮球/听音乐/睡觉”，掌声稀稀拉拉。
轮到赵虎的时候，他站起来，看了林晓一眼，然后说：“我叫赵虎，不喜欢废话，谁惹我我揍谁。”
说完就坐下了。
掌声只有他的两个小弟捧场。
轮到苏瑾的时候，她站起来，只说了四个字：“苏瑾。谢谢。”
然后坐下。
连名字都没说全？
林晓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
终于轮到他了。
他站起来，看到全班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毕竟他是今天唯一一个敢跟赵虎顶嘴的人。
“林晓，中考487，从十五中考过来的。”
他说得很平静。
但最后一句话说完，教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487？怎么进来的？”
“十五中？那不是重点初中吗？考487？”
“是不是走关系进来的啊……”
林晓假装没听到，坐下了。
他注意到苏瑾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主要是领课本、打扫卫生、安排座位。
林晓运气不错，座位没有被调走，依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他旁边是个空位，据说还有一个人没来报到。
打扫卫生的时候，林晓被分配去擦窗户。
他正站在椅子上跟一坨陈年老灰搏斗，周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递给他一块湿抹布。
“用这个，布擦不掉。”
“谢了。”
周小雨没走，反而靠在他旁边的窗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林晓，你是不是不怕赵虎啊？”
“怕。”林晓擦着玻璃，“但是怕也得怼啊，不然他把我位置抢了，我坐哪儿？”
“你可以换别的位置啊。”
“凭什么？我又不欠他的。”
周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挺有意思的。”
“谢谢。”
“不过你真的要小心，赵虎那个人心眼挺小的，他肯定会找机会整你。”
林晓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小雨想了想：“要不你请他吃顿饭？或者认个错？”
“我又没错，认什么错？”
“那就没办法了。”周小雨摊手，然后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他的弱点，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一流。”
林晓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八卦”两个字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话痨同桌可能是个宝藏。
“那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
周小雨兴高采烈地跑了。
林晓继续擦玻璃，擦着擦着，余光瞥到走廊尽头有个人在看书。
苏瑾。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聊天打闹，只有她像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隔开了，跟整个世界都保持着距离。
林晓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想起今天苏瑾两次帮了他——虽然方式很冷漠，但确实化解了两次冲突。
第一次，她和赵虎对峙，转移了矛盾。
第二次，她提醒他赵虎会记仇。
这个人，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过高中第一周。
放学的时候，林晓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路过校门口的旧书摊，一个老头坐在躺椅上打瞌睡，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各种旧书。
林晓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退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塑料布角落的一本书上。
书很旧，封面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四个字——
三十六计。
“这书多少钱？”林晓问。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五块。”
林晓掏出五块钱递过去，拿起书翻了翻。
纸张发脆，翻起来沙沙作响，里面除了原文和注释，还有一些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翻到扉页的时候，他看到一行字。
不是印刷的，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字迹很清晰：
“用计者赢一时，悟道者赢一生。”
林晓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塞进书包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买了一本破书。
也许是因为无聊。
也许是因为便宜。
也许是因为那个“悟道者赢一生”让他想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很多年以后，当林晓回忆起高中生活的第一天，他发现自己记得的不是487分的中考成绩，不是赵虎的威胁，不是苏瑾的冷漠，甚至不是班主任紧张的笑容。
他记得的，是一个旧书摊，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一本五块钱的破书。
和那行像预言一样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