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各怀心思，三三两两退出大殿。许多人步履沉重，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方才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和那个如同流星般骤然崛起的寒士。
“了不得……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地，如此口才，如此心术……”
“后生可畏啊！大王对其信重，前所未有。”
“盐铁……唉，看来是要变天了。得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应对……”
“那‘特许’、‘荐举’之说，倒是……倒也未尝不是一条路。”
相国胜走在最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有跟在他身后最亲近的几名官员，才能听到他几不可闻的低语：“……盯着他。还有，让我们的人，去接触一下这位新贵客卿。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田忌则是满面红光，被一群同僚围在中间，说着恭维的话，志得意满。他心中对陈衍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打定主意，这位衍先生，就是他今后最大的靠山和福星！
陈衍留在殿中，与齐王建又密谈了近两个时辰。齐王详细询问了新法的诸多设想，陈衍则有意将更多现代经济、管理理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包装输出，并特别强调了初期“稳”字当头，拉拢一批，打击一小批，树立典型，逐步推进的策略，深得齐王赞同。
当陈衍终于走出宫门时，头已近中天。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到宫门外，除了等待他的、属于“客卿”规格的崭新车驾和仆从之外，还围了不少人。有想混个脸熟的低级官吏，有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门客、仆人，也有闻讯赶来、想一睹这位“一显贵”风采的闲人。
而在人群稍远处，一个穿着浅青色深衣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株柳树下，朝他这边望着。是采薇。她似乎等了一会儿，发髻被微风拂得有些散乱，看到陈衍出来，她眼睛亮了一下，想要上前，却又似乎有些怯怯，最终只是远远地，朝着陈衍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陈衍看到了她，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不再停留，登上那辆华贵的马车。
“回府。”他简短地吩咐。
车帘落下，将所有的目光、议论、好奇、算计，都隔绝在外。
车厢内，陈衍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缓缓闭上眼。
朝堂舌战，看似大获全胜，赢得了齐王的绝对信任和极高的权位起点。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相国胜为代表的旧势力，绝不会真心配合，只会在细则中设置重重障碍。那些被触动的利益集团，会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处窥伺，随时可能反扑。他提出的那些“特许”“荐举”，是分化拉拢的权宜之计，但如何把握分寸，既不让旧势力借此绑架新法，又能真正推动改革，需要极高的政治手腕和执行力。
还有田忌。这位公子哥，热情有余，能力未知，心性不定。用他作幌子，借其宗室身份和齐王的宠信开路，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但也要防止他胡来，被他人利用。
而他自己，这个“客卿”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是已然架在火上烤。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出错。他必须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能让齐王和部分支持者看到的“成绩”，才能站稳脚跟。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身。
但陈衍的心中，却没有太多烦躁。前世在律所，面对过比这更复杂、更凶险的局面。不同的是，那里的规则更明晰，而这里，规则由他参与制定，也由他亲手打破、重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厢内小几上，那卷他带出来、却未在朝堂上展示的竹简。那里面，是他关于“军功爵制改良”“户籍地籍详订”“官吏考课法”等更深层，也更敏感的变法设想。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盐铁平准，只是开胃菜，是试探，是积累资本和威望的第一步。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竹简表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临淄城，我来了。
齐国，我来了。
这战国天下，我来了。
马车碾过平坦的石板御道，朝着那座新赐的、尚且陌生的客卿府邸驶去。车轮滚滚，将过去的贫寒、屈辱，以及那个名为“衍”的卑微寒士的一切，彻底碾碎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