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的夫人们,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十有八九都有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
古代人含蓄,尤其是女子,妇科病在现代人看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古代女人眼中却视为不祥之兆。仿佛得了这病,就是自己不净,是自己命不好,是老天爷的惩罚。
好在,她爷爷是个中医,自小就耳濡目染,对中医辩证治疗熟悉的很。
马车拐进了东大街旁的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不深,走到头便是一扇黑漆小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殷实人家。
虞婉下了马车,门口就有人迎着:“虞夫人来了。”
虞婉点点头,跟着婆子往里走。
“我家夫人这些子好了不少,但还是觉得身子不爽,”婆子边走边说着,“下身……还是能闻见些异味。”
虞婉脚下不停,面色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种事她听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郑夫人能好转七八分,已经是难得了。剩下的这点反复,本就在意料之中。
进了内室,郑夫人已经在榻上等着了。见虞婉进来,她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赧然的笑。
“虞夫人,又劳烦你跑一趟。”
虞婉走过去扶她坐下,轻声道:“夫人别客气,咱们慢慢说。”
郑夫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几确实好些了,腰腹没那么坠了,白带也少了。只是……只是那味道还是去不掉,我自己都能闻见,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虞婉细细问了几句,又看了看郑夫人的舌苔,心里便有了数。
“夫人这是湿热之邪未尽。”她在郑夫人身边坐下,声音温和却笃定,“底子已经清了七八分,剩下的这点余邪,得换个法子。”
郑夫人眼睛亮了亮:“什么法子?”
虞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取出随身带的炭笔——这是她自己琢磨的,用细炭条裹了纸,写起字来方便。
“之前的药继续喝,一一剂,不要断。”她一边写一边说,“我再给夫人开个外洗的方子。”
郑夫人愣了愣:“外洗?”
虞婉点点头,笔下不停:“蛇床子三钱,苦参三钱,黄柏二钱,白鲜皮二钱,地肤子二钱,百部二钱,花椒一钱。”
她写完,又仔细看了一遍,才递给郑夫人。
“这些药材,让信得过的药铺抓来。每一剂,煎水半盆,趁热先熏,等水温了再坐浴。一剂药可以煎两次,早晚各一次。”
郑夫人接过那方子,看着上头一个个药材名字,眼眶微微泛红。
“虞夫人,这……这怎么好意思……”她声音发颤,“你每次都这样仔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虞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夫人别这么说。这方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专门对付夫人这种情况。用上几,那味道应该就能去了。”
郑夫人连连点头,把那方子仔细叠好,贴身收了。
虞婉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饮食清淡,忌生冷辛辣,不要劳累之类。
婆子送虞婉出门,一路说着感激的话。
“虞夫人,您可真是我们夫人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我们夫人受了多少罪,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又帮不上忙……”婆子说着,眼眶也红了,“您开的那些药,我们夫人吃了就好,停了就犯,这回有了这外洗的方子,想必能断了。”
虞婉笑了笑,轻声道:“婶子别这么说。夫人的病拖得久,得好生调理才是。那外洗的方子先用七,七后我再来看。”
婆子连连点头,一路送到二门。
刚转过影壁,迎面忽然走来一个人。
虞婉脚步顿了顿。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青玉带,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正是郑侍郎的独子,郑允城。
虞婉在府里见过他两回,都是远远的。一回是在郑夫人的寿宴上,他进来给母亲敬酒;一回是在花园里,他正与几个清客论诗,她隔着花墙听了两句。
此刻迎面撞上,躲是躲不开了。
郑允城也愣住了。
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内院方向出来,下意识就往旁边让了让,垂下眼不去看她。
婆子连忙上前,笑着道:“大公子回来了。这位是虞夫人,夫人的贵客。”
郑允城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目不斜视:“虞夫人。”
虞婉侧身还了半礼,声音淡淡的:“王公子。”
两人错身而过。
虞婉继续往外走,脚步不停。
郑允城去见了郑夫人:“娘,我刚才瞧见虞夫人了。”
他说着,在郑夫人榻边坐下,神色间似乎有些恍惚。
郑夫人正把那药方子往匣子里收,闻言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嗯,她刚走。”她随口应着,手里动作不停。
他倒是好奇:“那虞夫人成里为何戴着面纱?”
郑夫人把匣子放好,随口答道:“那是武安侯府的规矩。老太太定的,出门必须戴面纱,不让外男瞧见真容。”
她说着,叹了口气:“侯府门第高,规矩大,也是有的。”
郑允城“哦”了一声,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郑夫人没注意到儿子的神色,自顾自继续道:“说起来,这虞夫人当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娘这毛病拖了这么多年,她几副药就给调理得差不多了。今儿个又给开了个方子,说是七就能断。”
她说着,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等娘好了,得好好备份厚礼,去侯府谢她才是。”
郑允城点点头,轻声道:“应该的。”
郑夫人悠悠一叹:“只不过……虞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啊。”
“您这话什么意思?”
“武安侯在外三年,刚回来就要纳妾,听说昨,还跟虞夫人大吵了一架。”
“纳妾?”
郑夫人点点头,叹了口气:“男人啊,在外头久了,心思就野了。虞夫人这样的好人,竟也遇上这种事……”
郑允城又看向门口,仿佛又看见刚才那抹青色身影。
他轻声:“虞夫人真可怜。”
“确实是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