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远远坠在后头,被自家节帅这番炫才直炫到麻木。
闻言,他陡然一凛,忙敛去面上惊讶,快步上前。
“节帅,有何吩咐?”
“呈上来。”
秦九心领神会,自怀中小心翼翼捧出一紫檀木匣。
木匣精巧玲珑,匣身纹理细腻,嵌以数颗圆润珍珠。一望便知匣中之物绝非凡品。
裴铮见状,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戒备,死死盯着那木匣,如临猛兽。
秦宪接过木匣,长指轻挑铜锁,反手将敞开的匣子递至裴漱玉面前。
“方才秦某粗笨,损了县主心爱之物,此便权作赔罪。”
裴漱玉垂眸一瞧,呼吸微滞。
缎面锦垫上,静静卧着一对琉璃莲钗。
琉璃温润通透,无半分杂质。
钗头的莲花更是巧夺天工,层层叠叠如真花初绽,于天光下华光四溢。
“此物太过贵重,权作赔罪断断使不得,恕漱玉不能收。”她轻轻摇头,柔声推辞。
方才撩拨秦宪的手段,竟真的奏效至此?
这才初次正式相见,他便要送花钗?!
“不过是一支寻常珠钗,既弄坏了县主的,自当补上,总不能叫县主无钗可戴。”
他面色坦然,语气理直气壮。
“县主且先收下,若实在不喜,待我将旧钗修好送还,这琉璃钗砸了听响便是。”
裴漱玉双眸微瞪,心中又气又笑。
他分明是执意要送,才寻出这般拙劣借口,荣安县主、裴府嫡女,岂会缺一支头饰?
可抬眸之际,猝不及防地瞧见他眼底那抹藏于强势之下的热切与期待。
念及心中结亲的盘算,她眸光微转。
余光瞥见裴铮黑脸欲言,裴漱玉当即递去一记警告眼神,硬生生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既是使君美意,漱玉便却之不恭了。”她坦然伸手,接过木匣,神色自若。
见木匣稳稳落入她莹白掌心,秦宪心头畅快。
今裴府一行,委实不虚此行,若太傅能顺势定下亲事,便是再圆满不过。
一旁的裴铮却气得险些咬碎了后槽牙,满脸郁色。
此刻再看秦宪,哪里还是谦谦君子,分明是一个觊觎阿姐的登徒子!
裴漱玉将木匣妥帖收入袖中,指尖轻拂匣身。
今进展当真顺遂,不枉费这身衣裳和她方才倾情“钓鱼”。
退至后方的秦九瞧着这一幕,心中已是五体投地。
不愧是伐果决的节帅,心念所至,定要成效,半分拖泥带水也无。
昨夜才选定这对琉璃莲钗,今硬是亲手造了契机,名正言顺送了出去。
众人心思各异,沿回廊缓步回了正堂。
宋太傅见一行人归来,轻拂衣袖,向杨氏拱手辞行。
“今叨扰多时,多谢夫人体恤,这便先回去静候贵府的佳音。”
杨氏自是端着热络笑脸,领着两个小辈恭送。
直至府门,秦宪回身再向杨氏作别。临行前,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裴漱玉身上。
“待县主珠钗修好,秦某定亲自登门奉还。”
裴漱玉含笑道谢,盈盈一礼。
出了裴府,车轮滚滚,碾过青石长街。
宽敞车厢内,宋太傅倚枕闭目养神,一派悠然自得。
秦宪目光落在他身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金鱼袋,眉头渐渐锁紧。
片刻后,老者猛地睁眼,目中精光湛然,抚须朗声大笑。
“你小子竟也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
“太傅,休要打趣,”秦宪声音微紧,“裴夫人究竟如何答复?”
“她并未应下亲事。”
宋太傅见他面色骤沉,这才慢悠悠续道:“不过,她会修书至河东,与裴大人商议。”
见秦宪神色稍缓,他又含笑补上一句:“另有一桩好消息——你尽可命人放风,你与荣安县主的亲事,已然在议。”
“此话当真?”秦宪眼底骤亮。
“老夫岂会骗你?”
秦宪斜睨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拆穿:“太傅当年在弘文馆,可没少这般戏弄学生。”
被一语揭了老底,宋太傅老脸微僵,讪讪捋须。
“你这小子,嘴依旧不饶人!”
他冷哼一声,旋即敛去笑意,神色陡然正经了几分。
“可老夫也得劝你一句,莫要高兴太早。天上掉下的馅饼,往往暗针。”
秦宪把玩金鱼袋的长指微顿,凤眸淡淡扫向老者:“太傅此言何意?”
宋太傅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喧嚣长街。
“你真当杨氏肯松口,容你散播议亲的风声,便是看中你做东床快婿?”
“不过是被至绝境,病急乱投医罢了。”
秦宪剑眉微蹙,冷硬的下颌线绷紧。
宋太傅接着道:“裴家得了密信,宫中那位有意纳荣安县主入后宫。”
“若非为抢先堵了宫中意图,以杨氏对县主的宠爱,怎会应允这等失礼的事?裴府是铁了心,不愿县主踏入深宫。”
“不过杨氏厚道,知我顾虑宫中,想尽快定亲,便将一切直言。”
“她这是怕欺瞒于你,事发后令你中途退缩,反将县主置于困境;又怕你定亲后才知内情,心生怨怼,亏待县主。”
宋太傅抚须,一针见血戳破现实:“说白了,他们是想你心甘情愿地当挡箭牌。”
说到这,老者眼底又浮起促狭笑意。
“老夫这张老脸,顶多帮你占下亲事虚名。”
“至于能否博得佳人真心,叫她心甘情愿嫁你,那便是另外一桩事了。”
闻听此言,秦宪长腿微展,慵懒倚向引枕,眉宇间尽是张狂睥睨。
“太傅未免也太小看秦某。”
骨节分明的手掌猛地收紧,将金鱼袋攥于掌心,语气笃定如铁。
“便是无宫中施压,裴府最终择定的乘龙快婿,也只会是我秦宪。”
他扬起下颚,幽深的黑眸中燃着狂傲。
“偌大长安,论权势、论手段、论护她一世安稳的底气,除我之外,谁人堪配荣安县主?”
秦宪冷嗤一声,薄唇勾起轻蔑:“那些适婚的世家子弟,不过土鸡瓦狗。”
宋太傅见他这般不可一世的狂悖模样,没好气虚点一指:“你这小子,尾巴都要翘上天去!莫要得意忘形。”
“放出议亲的风声是一回事,赶在宫中阻扰前换庚帖、定名分,才是真考验。”
说罢,宋太傅上下打量他,忽地促狭一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夫今算是开了眼。”
“昔是谁将媒人乱棍打出府去?是谁推脱军务繁忙不肯立室?”
“怎么?”
他笑得像只老狐狸,毫不留情地打趣。
“如今遇上荣安县主,就这般急不可耐,恨不能明便抬花轿入裴府?”
秦宪被戳中心事,俊脸微不可察一热,轻哼一声别过脸望向窗外,下颌绷出冷傲弧线。
“我秦某,向来是宁缺毋滥。”
既是入了他眼的无价珍宝,便是抢,他也要将人抢回陇右,半分不容旁人染指!
裴府正院。
“什么?!阿娘,您要将阿姐许配秦使君,远嫁陇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