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27。
早上六点,北京的天已经大亮。
许知月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匿名短信。
“想查真相吗?来这个地方。”
地址是北京东五环外的一个科技园区。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这个地址,她没见过。
但发短信的人,显然知道她在查什么。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陷阱。
不去,可能错过关键线索。
许知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拨通了沈砚之的电话。
“醒了没?”
沈砚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怎么了?”
“帮我个忙。”许知月说,“发个定位给你。一小时之后,如果我没给你发消息,你就带人来找我。”
沈砚之的声音瞬间清醒了。
“许知月,你要去哪儿?”
“查个线索。”许知月说,“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突破口。”
“我陪你去。”
“不用。”许知月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许知月,”他说,“你听着。如果你出事,我不会原谅自己。”
许知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放心吧,”她说,“我命硬。”
早上七点。
许知月站在那栋写字楼前。
楼很旧,外墙的瓷砖有些脱落,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人。
她走进去,按照地址找到三楼。
是一个挂着“科技咨询”牌子的公司。
门虚掩着。
许知月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台电脑,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标题写着:
“天御科技与苏氏集团备忘录”
许知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过去,点开文件。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计划。时间从2017年开始,一直持续到2020年。内容包括共同、技术共享、市场布局……
还有,共同对付某些“不配合的竞争对手”。
许知月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
越看,她的脸色越冷。
这份文件里,提到了很多名字。
有些她知道,有些她不知道。
但有一个名字,她认识。
她自己。
“许知月,原沈氏集团少。离婚后创办奇点科技。建议密切关注,必要时采取措施。”
“必要时采取措施。”
这句话后面,没有具体写什么措施。
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知月迅速关掉文件,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程序员。
他看着许知月,笑了笑。
“许小姐,你来了。”
许知月盯着他。
“你是谁?”
“我姓王,叫王哲。”他说,“这份文件,是我发给你的。”
许知月眯起眼睛。
“为什么?”
王哲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因为我不想再做帮凶了。”
王哲的故事,用了半个小时才讲完。
他原本是天御科技的工程师,三年前被陈锐招进去,负责一些“特殊”。那些包括开发木马、渗透测试、数据窃取……
还有,协助某些“伙伴”,清理竞争对手。
“两年前,”他说,“他们让我做一件事。入侵一个女人的电脑,植入木马,然后嫁祸给她。”
许知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女人是我?”
王哲点点头。
“对。”
许知月沉默了几秒。
“谁让你做的?”
“陈锐。”王哲说,“他给我一个U盘,里面是木马程序。让我远程植入,然后抹掉痕迹。”
“你做了?”
王哲低下头。
“做了。”
许知月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哲抬起头。
“因为,”他说,“前几天,我妹妹生病住院。那家医院,刚好被病毒攻击。所有病历都被锁了,医生没法用药。”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妹妹等了两天。两天后,病毒解了。但她的病,已经拖重了。”
许知月沉默了。
“她怎么样了?”
“还在治。”王哲说,“医生说,可能要有后遗症。”
他看着许知月,眼眶有些红。
“许小姐,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很。但那些病毒,不是我写的。我只是个写代码的,我以为我做的只是普通的工作。直到我妹妹出事,我才知道那些东西会害死人。”
许知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你为什么找我?”
王哲说:“因为你查到了那些分发服务器。业内都在传,有个女人快把天御的老底翻出来了。我想,如果真要有人来翻这个烂摊子,我希望是你。”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当年那件事,我一直良心不安。”
许知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他吗?
当年是他亲手植入的木马,让她背了黑锅,被扫地出门。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把证据送上门,把自己的底细全交代了。
因为他妹妹出事了。
因为良心不安。
“王哲,”她说,“你知道把这些告诉我,意味着什么吗?”
王哲点点头。
“知道。我可能会坐牢。”
“那你还来?”
王哲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许小姐,我妹妹今年十八岁。她小时候是我带大的。如果她因为那些病毒落下后遗症,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许知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站起来。
“文件,我收下了。”她说,“至于你,自己去找律师吧。”
王哲愣了一下。
“你……不报警抓我?”
许知月摇摇头。
“抓你,是警察的事。”她说,“我只是个查案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王哲,”她头也不回地说,“妹会好起来的。”
早上八点半。
许知月走出那栋楼,看见沈砚之站在门口。
他满头大汗,衬衫都湿透了,显然是跑过来的。
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你没事吧?”
许知月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你怎么来了?”
“等不及了。”沈砚之说,“怕你出事。”
许知月看着他,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一分。
“走吧,”她说,“回去说。”
车上。
许知月把王哲的事讲了一遍。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信他?”
许知月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的那些事。”许知月说,“文件是真的,木马植入也是真的。但他为什么现在跳出来,我还没想明白。”
沈砚之点点头。
“太巧了。”他说,“我们刚查到天御,他就自己送上门。”
许知月看着他。
“你也觉得是陷阱?”
“不一定。”沈砚之说,“但小心点没错。”
许知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沈砚之,帮我查查这个人。王哲,三年前进的天御。查他的底细,查他家里是不是真有个生病的妹妹。”
沈砚之点点头。
“好。”
下午两点。
沈砚之把查到的资料发过来。
王哲,32岁,毕业于某211大学计算机系。三年前入职天御科技,负责底层开发。确实有个18岁的妹妹,前几天刚住进医院。
资料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王哲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拿着缴费单,脸上的表情很疲惫。
许知月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给沈砚之发了一条消息:
“查查他妹妹的住院费,谁付的。”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查过了。住院费是他自己付的。刷了三张信用卡,都刷。”
许知月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了判断。
这个人,应该是真的。
不是被人派来的。
是走投无路了,自己找上门的。
晚上七点。
许知月带着那份文件,来到应急中心。
吴主任和刘正平都在。
看完文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刘正平先开口。
“许小姐,”他说,“这份文件,够他们喝一壶的。”
许知月点点头。
“但还不够。”吴主任接话,“这只是备忘录,不是犯罪证据。最多证明他们有商业往来,证明不了他们散播病毒。”
许知月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个人。”她说,“王哲。”
刘正平挑眉。
“那个主动找你的?”
“对。”许知月说,“他手里,可能有更重要的东西。”
吴主任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
许知月想了想。
“让他当证人。”
刘正平沉默了几秒。
“许小姐,”他说,“让他当证人,意味着他也要进去。他愿意吗?”
许知月想起王哲站在那间空屋子里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可能会坐牢”时的表情。
“他愿意。”她说。
晚上九点。
许知月再次来到那栋楼。
王哲还坐在那台电脑前,像是在等她。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许小姐。”
许知月看着他。
“王哲,”她说,“如果让你当证人,你愿意吗?”
王哲愣了一下。
“证人?”
“对。”许知月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在法庭上。”
王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会判多久?”
许知月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你配合,应该能轻一些。”
王哲又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愿意。”
许知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
王哲抬起头。
“因为,”他说,“我妹妹问我,哥,你做的工作,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说不上来。”
许知月沉默了。
“现在,”王哲说,“我想告诉她,我做了一件好的事。”
那天晚上,许知月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北京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沈砚之站在车边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搞定了?”
许知月点点头。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许知月愣了一下。
“沈砚之——”
“别动。”他说,“让我抱一会儿。”
许知月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回应。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沈砚之松开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
“许知月,”他说,“以后再有这种事,让我陪你。”
许知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砚之,”她说,“你今天,挺像个人的。”
沈砚之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知月说,“从前你像个冰块。今天像个活人。”
沈砚之笑了。
“那我以后,天天当活人。”
与此同时。
上海。
陈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王哲不见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哲。
那个负责过“特殊”的工程师。
他怎么会不见?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小姐,”他说,“出事了。”
苏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
“王哲。”陈锐说,“失踪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苏念的声音传来,冷得像冰。
“找。”她说,“找到他。不管用什么办法。”
陈锐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有些不安。
那个许知月,好像比他想的有本事。
北京。
凌晨一点。
许知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王哲站在空屋子里的样子。
他妹妹躺在医院里的样子。
还有沈砚之抱着她的那一刻。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得很快。
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