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PS追踪链接公开后的第一个小时,访问量过了二十万。
第二个小时,过了一百万。
第三个小时,滨江市交警大队接到了九起关于城东高速匝道附近“异常车辆聚集”的报警。
不是事故。是围观。
有人把GPS追踪页面的截图做成了导航路线图,发在本地车友群里,配文三个字——“走起啊。”
一百七十多辆私家车,从滨江市各个方向涌上城东高速,在“青藤山庄”附近的岔路口汇成了一条长龙。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也没有人收费。有的开着双闪慢慢挪,有的脆把车停在路肩上,摇下窗户举着手机直播。
一个开面包车卖煎饼的大哥把摊位支在了庄园外围的土路上,煎饼果子八块一套,加肠十块。一个半小时卖了两百多套。
他后来接受一家地方台采访的时候说:“我也不知道这地方是嘛的。就看见好多车过来,我寻思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
记者问他知不知道GPS红点是什么意思。
他说:“知道啊。一个女大学生的东西被人偷了,偷到这儿了。大伙找上门来。”
记者说你总结得挺准确的。
他说:“我煎饼摊的客人什么消息都有。”
这段采访后来被剪成十五秒的短视频,播放量两千三百万。底下点赞最高的评论是——“煎饼哥比好多记者都靠谱。”
舆论到了这个量级,就不是哪个部门能“协调”的了。
当晚九点半。滨江市公安局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内容没有官方通报,但第二天有多家媒体引用“接近会议的人士”的说法,拼出了大致经过——
市局刑侦部门最初的态度是“等一等,核实一下视频真伪”。
网安部门的意见是“先把GPS追踪链接封了”。
但市局副局长秦博远问了一句话:“你封得了吗?”
没人回答。
链接已经被转载到了十七个平台,三十多个镜像站点。备份文件在海外论坛上同步更新。封一个长三个,和打地鼠一样。
秦博远说了第二句话:“三十四万人盯着那个红点看。你要是今晚不动,明天早上全国媒体的头条就是'滨江警方包庇嫌疑人'。你们谁扛得起这个标题?”
没人应声。
十点十五分,专案组成立。市局副局长秦博远亲自带队。搜查令由值班法官当晚签发。
出警编制:刑侦支队八人,技侦两人,特警支队一个突击小组。
三辆警车,两辆特警突击车。警笛开了全程。
城东高速上那一百多辆围观的私家车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有人摇下车窗朝警车竖了个大拇指,也有人在直播里喊——“来了来了来了!!!”
弹幕:一片国旗表情。
十一点零八分。警车车队抵达青藤山庄大门。
那个本地生活博主还没走。他从下午六点蹲到现在,手机充了三次电,外卖点了两顿。看到警车的时候他整个人跳了起来,镜头怼上去晃了半天才稳住。
在线人数:四十七万。
大门开了。
不是警方破门。是里面的保安开的。
很配合。非常配合。甚至能看出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两个保安站在门口看着特警进去,表情像候诊室里等了一下午终于叫到号的病人。
警方进入庄园后,直播画面只能拍到外围。但后来经过多方信源交叉验证,内部发生的事情大致如下——
庄园主楼一层客厅里没有人。灯开着,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红酒,电视机播着一个财经频道,声音不大。
地下一层。红酒窖隔壁的一间杂物房改的焚烧间。
一台工业级的小型焚烧炉,型号是常见的垃圾焚烧设备,但出现在一栋私人别墅的地下室里,用途就不太好解释了。
炉门半开着。
炉膛里还有火。
技侦人员第一时间控制现场并取证。从炉膛底部的灰烬和未完全燃烧的残片中,提取出了以下物品——
牛皮纸信封碎片,边缘烧焦,中部保留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
六页A4纸的残骸。纸张被烧毁了四页半,剩下的一页半勉强能辨认出部分表格结构——左右两栏,左栏是方圆的论文片段编号,右栏是沈正豪的论文对应页码。黄色荧光笔的标注痕迹在高温下变成了褐色斑块,但位置和分布与许知言翻拍照片中的标注完全吻合。
U盘。黑色外壳已经融化变形,但内部芯片保存基本完整。技侦部门后续送往省级电子物证鉴定中心进行数据恢复。
张雅的手写便条。烧了一半。从“如果您觉得应该举报”往后的部分全没了,但前半段“许老师,这是我这段时间查到的东西”还在。字迹清楚。
以及——
那封“情书”。完好无损。净净。压在焚烧炉旁边的一个铁盒子里,显然是准备和真正的信封内容一起烧的,但火烧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来了。
——没来得及烧完。
博主在庄园外面蹲了四十分钟,终于拍到了一个画面——
两名特警押着一个人从主楼大门走出来。
男性,五十出头,灰白头发,穿一件家居毛衣和棉拖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被抓的,倒像被从沙发上叫起来开了个会。
网友靠着面部识别和公开资料,四分钟内确认了身份。
钱嘉铭。青藤大学副校长。嘉铭资本实控人。校董会常务副主席。
弹幕。
“这不就是赵校董吗?!等等——钱嘉铭?副校长?我搞混了?”
“赵校董和钱嘉铭是两个人。钱嘉铭是副校长兼校董会的人。赵校董是校董会另一个。但这个庄园登记在钱嘉铭的公司名下。”
“我管他几个人!全抓了!”
评论区的信息拼凑速度远远超过官方通报的节奏。在警方尚未发布任何正式声明的时候,网民已经画出了一张简易的关系网——
钱嘉铭——嘉铭资本——青藤山庄产权人——校友基金GP——鼎立传媒方——赵光明新东家。
有人画了个流程图发在微博上,标题是“一图看懂青藤大学腐败链”。五分钟转发三万。
画图的人是一个大三的经济学学生。他在评论区回复:“别夸我。我就考试做思维导图的时候用了一下。”
钱嘉铭被带走后的第一句话,有三个版本在网上流传。
版本一,来自博主的直播口述:“他说'有什么事情到局里说,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版本二,来自一名自称警方内部人士的匿名帖:“他进车之前问了一句'谁报的警'。”
版本三,来自后来正式的新闻报道:“钱嘉铭到案后表示对信封调包一事不知情,系'个别工作人员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自行处理'。”
三个版本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都不全。
但“个别工作人员”这个说法,在网上的存活时间没超过二十分钟——就被人翻出了钱嘉铭三年前在一次校董会公开讲话中的原话:“在这所学校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截图。转发。“个别工作人员”变成了当月最讽刺的梗。
有人把这句话做成了表情包,底图是钱嘉铭站在青藤大学校庆晚会主席台上举杯的照片,配字:“个别工作人员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自行举杯。”
——同一晚。
李墨消失了。
他最后一次被确认的行踪是晚上七点半,他的灰色丰田卡罗拉从报社地下停车场开出来,驶上南环路。
之后,车辆没有出现在滨江市任何一个卡口的记录上。手机关机。银行卡没有交易。住处没人。
第二天上午,滨江都市报官网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声明——
“本报即起解除与李墨的劳动合同关系。该前员工在职期间的部分行为严重违反新闻职业道德,本报对此深感遗憾,并将全力配合相关调查。本报始终坚持新闻真实性原则,对任何损害媒体公信力的行为零容忍。”
两百一十三个字。每个字都在说“跟我无关”。
评论区有人翻出了李墨替滨江都市报写过的十几篇深度报道——有两篇拿过省级新闻奖。
“拿奖的时候是你们的人,出事了就'前员工'?”
“零容忍三个字用得好。稿子过审的时候,谁签的字?”
报社没有回应。
声明下方的评论区在发出四小时后被关闭。
许知言在安全屋里看到这条声明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挂面。葱花放多了,汤底咸得要命。
她把手机搁在碗旁边,看了两遍那个声明,嚼完了嘴里那口面,说了一句——
“跑得倒快。”
不知道说的是李墨还是报社。
——三天后。
事情走到了连许知言都没预料到的方向。
省级电子物证鉴定中心对U盘完成了数据恢复。芯片在高温下损伤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存储区域,但核心分区的数据结构保存完好。
恢复出来的内容,不是学术不端的论文对比材料。
准确地说,论文对比的东西也有。占U盘容量的大约四分之一。但剩下四分之三——
许知言接到陈嘉伟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陈嘉伟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这个人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个字都有固定的气压和流速。今天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轻微的走调。
“U盘恢复出来了。”
“什么内容?”
“论文的事只是其中一部分。张雅还查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陈嘉伟停了两秒。
“钱嘉铭的儿子,钱逸舟。2021年到2023年期间,利用青藤大学化学院的实验室设备和试剂采购渠道,进行药物合成。”
许知言放下了手里的笔。
“什么药物?”
“新型精神活性物质。U盘里有购买记录的截图、实验室出入志的翻拍、以及三段疑似合成过程的视频片段。其中一段视频里能看到钱逸舟本人。”
许知言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按了三长两短,大概是在催谁下楼。
“所以张雅查到的不只是沈正豪抄论文。”
“不只是。沈正豪的学术不端是入口。张雅顺着沈正豪往上查,查到了他和钱嘉铭之间的利益关系,又从钱嘉铭查到了他儿子在实验室里的勾当。整条链顺下来的。”
“方圆呢?方圆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目前不清楚。U盘里没有提到方圆的名字。但论文对比的部分用的是方圆的硕士论文——可以推断方圆至少提供了最初的线索。张雅是从方圆那里知道沈正豪有问题的,然后自己往深里挖了。”
许知言捏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张雅,一个本科在读的学生,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人查到了这些东西。
她不是学新闻的,不是学法律的,不是侦查的。她学的是社会学。
许知言教的社会学。
“陈律师。”
“嗯。”
“张雅的案子——”
“性质变了。”陈嘉伟没等她说完,“今天下午公安已经向检察院申请变更案件定性。原来按照'学生坠楼'处理的事件,正式转入刑事侦查程序。方向是——”
他又停了一下。
“可能是他。”
这三个字落下来,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许知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个按喇叭的人等到了人,一个姑娘从单元门跑出来钻进副驾驶,车开走了。
“检察院那边呢?”她问。
“已经在走了。你的案子——今天之内会有正式通知。”
“什么通知?”
“撤诉。全部撤销。”
许知言没有说话。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路面,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了,路上剩下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和两只追逐打闹的野猫。
“许老师?”
“在。”
“你没什么想说的?”
“该说的等文件下来再说。”
陈嘉伟在那头笑了一声。不是上次那种“终于摸到枪”的笑,是一种松了劲的、带着疲惫的笑。
“行。文件下来我第一时间送过去。”
挂了。
——检察院的正式通告在第二天上午发出。
措辞经过了很多人的手。每个字都被打磨过。公文体,标准格式,盖了三个公章。
核心内容三行:
一、依法撤销对许知言的全部指控;
二、经调查确认,此前指控所依据的部分证据存在伪造、篡改问题,相关责任人已被依法追究;
三、对许知言在调查期间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本院表示诚挚歉意。
“诚挚歉意”这四个字,许知言看了两遍。
六个月看守所。八个月取保候审。失去教职。名誉崩塌。全网被骂。一个人躲在安全屋里翻监控、比记、夜里钻进被封的办公室偷拍证据。
换回来四个字:诚挚歉意。
她把通告文件放在桌上,折了一下。
然后她给王宇打了个电话。
“通告看到了?”王宇的声音是劈头盖脸的高兴,“许老师!你清白了!”
“嗯。”
“你就'嗯'一声?六个月啊!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
“王宇。”
“啊?”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王宇没接这个谢。他这人几时都是嘴比脑子快,但偶尔也有知道闭嘴的时候。
“许老师,晚上来我这儿坐坐吧。叫上陈律师。搞几个菜,开一瓶酒。不算庆祝——就是坐坐。”
“行。”
——王宇的住处在滨江老城区一栋六层砖楼的顶楼,没有电梯。上去六层,人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门没关。推开进去,王宇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灶台上四个锅同时开着火,油烟机嗡嗡响。
“来了来了!坐!鞋换了啊,地刚拖的。”
许知言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陈嘉伟已经到了。没穿正装,一件灰色的套头衫,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抬头看到许知言,站了起来。
“许老师。”
“陈律师。”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不需要。该说的话在过去这些天的电话和消息里全说完了。剩下的不是语言能装得下的。
还有一个人。
客厅角落的折叠桌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了一件洗到发旧的暗红色毛衣。她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水已经凉了。
陈芳茹。许知言大学时的导师。退休三年了。
许知言看到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拍。
“陈老师。”
“坐过来。”陈芳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许知言走过去坐下。
陈芳茹没有说“你受苦了”之类的话。她伸手拍了拍许知言的手背,拍了两下,松开了。
手心是的。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带过十八届硕士生,审过上千篇论文。
“吃完饭,我有两句话跟你说。”
“嗯。”
王宇端菜进来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一碟花生米。还有一条鱼——糖醋的,尾巴炸得翘起来。
“鱼做得不好看,味道行。”王宇把筷子摆好,“我特意学的,网上视频跟着做的,第三次了才没糊。”
“前两次呢?”陈嘉伟问。
“前两次房东差点报警,说以为着火了。”
许知言夹了一块排骨。甜了点。但火候刚好。
四个人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饭。没有人提案子,没有人提检察院,没有人提那个四千万阅读量的文章和那封假情书。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宇开了一瓶啤酒。
“不是说开酒吗?就啤酒?”陈嘉伟看了一眼。
“我穷。”王宇理直气壮,“红酒你自己带。”
许知言喝了半杯。很久没喝酒了。肚子是空的走了六层楼又吃了半碗饭,半杯啤酒下去脸就热了。
窗户开着,四月的风从顶楼吹进来,带着城区的烟火气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饭馆的葱油味。
阳光从西边斜着打进来,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旧地砖上,拉得很长。
陈芳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风景。许知言跟过去。两个人站在阳台的防盗网后面,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老城区屋顶和晾衣绳,几只鸽子在一栋楼的天台上转圈。
“陈老师,你刚说有话跟我说。”
陈芳茹看着远处。
“知言,你觉得赢了没有?”
许知言没有马上回答。
“清白拿回来了。”她说。
“我问的不是清白。”
许知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陈芳茹的目光仍然在远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讲一个不太重要的理论概念。
“你以前上我的课,第一堂课我说了什么?你记得吧。”
“记得。您说社会学的目的不是描述社会,是理解权力。”
“权力。”陈芳茹重复了这个词,“钱嘉铭被带走了。但把他放到那个位置上的东西还在。沈正豪的学术造假查了。但让造假成为可能的机制没变。你的名声恢复了。但毁掉你名声的那套流水线,明天换个名字还能再开工。”
许知言不说话。
“你比我聪明。你知道这些。”陈芳茹转过身看着她,“所以我不是来提醒你的。我是来看看你想不想接着做。”
“接着做什么?”
“做你该做的事。”
许知言低头看着阳台地面上一块松动的瓷砖。踩了一脚,瓷砖翘了一下又塌回去了。
“我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陈芳茹转身往屋里走,“我虽然退休了,但还认识几个人。”
许知言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回到客厅的时候,陈嘉伟在收拾碗筷,王宇在洗碗。陈芳茹在穿外套,准备走了。
“陈老师慢走。”许知言送到门口。
陈芳茹走到楼梯口,回了一下头。
“知言。”
“嗯。”
“那个姓李的记者——找得到吗?”
“不知道。”
陈芳茹点了一下头,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楼外的街道噪声里。
许知言关上门。
“许老师,你脸色不太好。”王宇从厨房探出头。
“喝了酒。”
“要不今晚在这儿睡?我那屋收拾一下——”
“不用。我回去。”
许知言冲陈嘉伟点了个头,拿了自己的包,走了。
路上她给王宇发了条消息:“菜不错。下次鱼少放点糖。”
王宇秒回:“你是第一个夸我做饭的人。”
“我说的是少放糖。”
“许老师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三十秒。”
许知言把手机揣兜里。
嘴角的弧度维持了大概两百米。
然后她走进了安全屋的巷子。
灯不太亮。楼道里有人往外倒垃圾,差点和她撞上,说了声“不好意思”,闪身过去了。
她上了楼。掏钥匙。开门。
一脚踩进去的时候,脚底碰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看——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包裹。
不大,扁平的纸盒,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寄单号。收件人一栏写了三个字,手写的——
“许知言”。
她把门关上。反锁。
蹲下来看了看包裹。没有异味。重量很轻。
她用美工刀划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白色的手机包装盒。没有品牌标识,没有产品说明书。打开盒盖——
一部全新的智能手机。
黑色。屏幕保护膜还没撕。机身没有任何划痕。
许知言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不是开机画面。
是通话界面。
正在通话中。
计时器跳着——00:00:03,00:00:04,00:00:05。
对方已经接通了。一直在等。
许知言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
“——许老师。”
声音经过了电子处理。辨不出男女,辨不出年龄,辨不出方言和口音。中性的,平滑的,净得不正常。
“恭喜你。”那个声音说,“完成了新手教程。”
许知言没有说话。
“钱嘉铭只是前台。沈正豪只是工具。赵光明只是零件。李墨只是一次性用品。你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拆掉了一个前台,报废了两个零件。做得不错。对于一个社会学副教授来说。”
手机的通话质量很好。背景里没有一丝杂音。
“但前台后面还有东西。”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这一点。你在今天下午的阳台上就知道了。你的导师也知道。她问你要不要继续做下去,你说你没想好。”
许知言的目光移向窗户。
安全屋的窗帘拉着。外面看不到里面。
但“阳台”——王宇家的阳台,四楼。她和陈芳茹的对话没有任何人在旁边听。
这个声音知道。
“你是谁。”许知言的嗓音很平。
“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机构,不是一条利益链。是一种结构。它自己不说话,不露面,不犯错。它通过别人的手做事。钱嘉铭是它的手。沈正豪是它的手。李墨也是它的手。你砍掉一只手,它长出第二只。你砍掉两只,它换一副身体。”
“你打这个电话来,是劝我收手?”
“不是。”
“那是来招揽我?”
短暂的停顿。
“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许老师。”那个声音说,“你在不在牌桌上,不是我决定的。是你自己。”
电话挂了。
许知言握着那部手机站在原地。
屏幕暗下去了。通话记录里什么都没有。时长归零。来电号码——空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的巷子空空荡荡。路灯底下蹲着一只橘猫,在舔爪子。
她把窗帘拉回去。
坐到桌前。
打开自己的旧手机,翻到和李墨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李墨发的:“你赢了这把。”
她没有回复。
她打开一个新的备忘录文件,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
“第二步。”
光标闪了一会儿。
她没有接着写。
关了屏幕。关了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楼下那只橘猫叫了一声——又尖又细,和那天凌晨四点二十分听到的一样。
她从黑暗中站起来。
开灯。
在“第二步”后面打了一行字——
“找到方圆。”
然后又加了一行——
“找到那棵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