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堵在人的口鼻上,喘气都觉得费劲。
老式台扇在书桌上“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阮知鸢蜷缩在单人床上。
薄被的边缘被她紧紧咬住,隔壁屋的动静早就停了,但她毫无睡意,脑子里乱哄哄的,心跳得有些快。
一是想着白天的经历,二是想着自己怎么还这么有精力。
突然,窗外毫无预兆地刮起了一阵狂风。
老旧的碎花窗帘被猛地掀飞,重重地拍在墙上。
接着是“咔嚓”一声巨响,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雷声几乎是贴着屋顶轰隆隆地炸开。
头顶那盏没开的灯泡晃了晃。
“啪”地一声脆响。
停电了。
书桌上的台扇发出半声沉闷的嗡鸣,扇叶慢慢停止了转动。
整个老洋房瞬间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外砸在雨棚上震耳欲聋的雨滴声。
像夜袭的千军万马。
阮知鸢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从小就怕打雷。
十年前。
也是这样的雷雨天,雨水疯狂地砸在别墅的落地窗上。
客厅里满地狼藉,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碎在她的脚边。
父亲扯着领带,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着门口吼:“这子过不下去就滚!”
母亲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砸东西:“阮明海你没有良心!这子不过了!这孩子我也不要了,谁爱管谁管!”
门被重重地砸上。
八岁的她,一个人缩在真皮沙发的角落里。
看着窗外的闪电一下一下地照亮空荡荡的客厅,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浑身冰凉。
“轰!”
又是一声惊雷。
阮知鸢从回忆里惊醒,猛地缩进被子里。
她把自己抱成一团,手指死死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凉得刺骨。
*
一墙之隔。
俞北山平躺在木板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有些发黄的天花板。
本睡不着。
前半夜那点难以启齿的燥热好不容易压下去了,现在又停了电。
房间里闷得像个蒸笼。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在楼下客厅里,女孩靠得那么近的身体。
她拿着棉签,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身上那股甜软的白茶香,怎么都挥之不去,还有她跌坐在沙发上时,那双又红又怯的眼睛。
“。”
俞北山低声骂了一句。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听着窗外震天的雷声,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那娇气包睡没睡着?没睡着的话,停电会不会害怕?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在床上僵了半分钟。
然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掀开身上的毛巾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手电筒。
他起身,趿拉着拖鞋,推开门,走到隔壁。
走廊里很黑。
他抬起手,屈起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叩叩。”
里面没动静,只有雨声。
俞北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阮知鸢,睡了吗?”
过了好几秒。
正当他以为她已经睡着,准备离开时。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
一只冰凉的小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突然抓住了他黑色短袖的下摆。
俞北山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手电筒的光没有直接照她,而是打在两人脚下的木地板上。
借着一点微弱的散光,他看到阮知鸢半个身子躲在门后。
巴掌大的小脸,此刻布满了泪痕。
眼眶红透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正仰着头,像只走投无路的小猫一样看着他。
俞北山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他扫了眼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
“怎么?”.
他巴巴地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极力掩饰着语气里的那点不自然。
“害怕打雷啊?”
阮知鸢看着他。
没有说话,只是吸了下鼻子,然后用力地点了下头,手指依然揪着他的衣服,没有松开的意思。
俞北山看她这副样子,心里突然有点软。
他轻笑一声,把手里的手电筒关了。
黑暗中,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走进了她的房间。
阮知鸢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宽大的手掌已经越过她的肩膀,把门轻轻带上,接着,他动作有些僵硬地,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阮知鸢呼吸一顿。
鼻尖撞在他结实的膛上。
硬邦邦的,很温热,鼻息间瞬间被淡淡的薄荷味包围。
她愣住了,忘了哭。
俞北山叹了口气,微微弯腰,将下巴虚虚地垫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像个大哥哥一样,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行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不太耐烦,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多大点事儿,出息。”
阮知鸢听着他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后背上一下一下安抚的力道。
那种从童年深处蔓延出来的恐惧,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口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发抖了,俞北山稍稍退开一点。
他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另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腿弯,轻松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真的很轻。
抱在怀里像没什么重量,软绵绵的。
俞北山摸黑走到床边,把她小心地放进床铺里,扯过薄薄的夏被,胡乱地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拖过书桌前的那把旧木椅,在床边坐了下来,两条长腿委屈地敞着。
“睡吧。”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声音很淡。
“我不走。”
阮知鸢躺在枕头上,侧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黑影。
外面的雷声似乎远了,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
她悄悄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轻轻勾住了他垂在床沿边的衣角。
俞北山感觉到了衣服上传来的微弱拉力。
他身体僵了一下,没动,由着她拽着。
阮知鸢捏着那粗糙的布料,眼角还挂着泪,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暴雨下了一整夜。
俞北山靠在椅背上,一动没动。
后半夜,雨势小了,乌云散开,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他借着一点微光,安静地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她的脸真的很小。
素净,柔软。呼吸很轻,嘴唇因为之前的害怕还微微发着白,平时总是收敛着的怯生生,在睡梦中化作了一种毫无防备的乖巧。
俞北山盯着她看,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荡荡的,任由奇怪的情绪在腔里发酵。
直到窗外的天边泛起了青灰色的鱼肚白。
清晨的凉风吹进屋里,驱散了最后一丝闷热。
俞北山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已经麻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她虚虚攥在手心里的衣角,放轻呼吸,然后轻轻地把衣服从她指缝里抽出来。
这温柔的模样,连他自己都有点吃惊。
站起身时,骨节发出轻微的酸响。
他放缓脚步,走出了房间。
下了楼,他直奔一楼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也不管停没停电有没有热水,直接用冷水兜头冲了下去。
冰凉的水流带走了熬夜的疲惫,也压下了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洗完冷水澡,他拿着毛巾一边擦头一边走出来,准备回屋补个觉。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碰上了早起准备做早饭的陈岚。
陈岚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挂面。
她刚要开口叫他,目光突然定在了他的脸上。
“哎哟!”
陈岚压低了嗓门惊呼了一声,手里的面条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步走过去,心疼得直皱眉,想伸手摸他那道伤口,又怕弄疼了他。
那伤口在眉骨上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衬着他凌厉的眉眼,看起来有些骇人。
“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陈岚气得压低声音骂他。
“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多大个人了,还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斗殴?破相了以后怎么找媳妇!”
俞北山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
他拿着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脖子,语气不耐烦,但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就是黑灯瞎火的自己磕门框上了。”
他往楼上看了一眼。
“别咋呼。”
他声音更低了些。
“上面还有人睡觉呢,别吵醒了。”
陈岚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俞北山那张不耐烦的脸,又看了看二楼紧闭的房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没再骂,只是叹了口气,瞪了他一眼。
“自己磕的?你当老娘瞎啊!”
陈岚嘟囔着转过身。
“赶紧滚回屋待着,我去柜子里给你拿涂点药!”
俞北山没反驳,拖着步子往楼上走,嘴角不可察觉地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