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诊所的消毒水气味里，混进了血腥。
不是新鲜血——是陈旧血块在高温义体接口里烧焦的味道，像是烤肉烤过头了，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臭。
沈确站在手术台前，口罩拉下来一半，因为呼吸被血腥堵住了。他需要新鲜空气，但深水区的空气从来都不新鲜，只有化学废料和汗水的混合。
病人是个走私贩，叫“疤脸”——不是外号，是真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激光疤痕，像是被人用尺子量着划出来的，工整得令人不适。
疤脸现在躺在手术台上，右臂义体接口严重烧伤。不是意外，是交火：脉冲武器近距离击中，能量在金属和神经之间震荡，把连接点烧成了焦炭。
疤脸还醒着。不是勇敢，是嗑药了——深水区流行的止痛剂“蓝梦”，能让人在断肢情况下还能笑出来。
“医生……”疤脸声音含糊，“还能救吗？”
沈确没回答。
他先观察伤口：义体接口是标准的“神经桥接”型号，制造商是“新维坦工业（深水区分厂）”，质量一般，容易过热。烧伤程度三级，神经末梢坏死百分之四十。
理论上，没救。
因为义体排斥反应已经开始：坏死组织释放毒素，引发全身性炎症。普通医疗手段只能截肢，然后安装更贵的抗排异义体——疤脸付不起那个钱。
但沈确有天赋。
修复场——他能感知并修复生物组织与义体接口。
不是魔法，是生物场共振。原理他不完全懂，但他知道怎么用：集中注意力，将意识投射到伤口，引导受损细胞再生，同时“说服”义体材料接受神经信号。
像是在做一台没有器械的手术，全靠意念。
“老鬼。”沈确开口。
老鬼在旁边收拾器械，头也不抬：“嗯？”
“我需要十分钟安静。不许打扰。”
“外面可能有猎手巡逻。”
“那就锁门。”
老鬼停下动作，看他一眼。“你确定要浪费能量救这种货色？他付不起钱。”
“救人第一。”沈确重复他昨晚对陈放说的话。
老鬼摇头，但去锁门了。
沈确深呼吸，集中。
他双手悬在伤口上方，闭上眼睛。
先是感知：神经末梢的疼痛信号，炎症细胞的聚集，毒素的扩散路径，义体材料的分子振动……
信息涌入，像洪水。他需要疏导。
然后引导：想象健康的神经细胞在生长，想象炎症消退，想象毒素被代谢，想象义体接口重新建立连接……
微弱的蓝光从他掌心散发出来，渗透进伤口。
疤脸呻吟：“有点……痒……”
“正常。”沈确保持专注。
修复过程像在走钢丝：太用力会加速细胞死亡，太轻了没效果。他需要精确控制输出，同时对抗病人的生物本能——身体在排斥外来物质，而他要让它们“和解”。
时间流逝。
沈确感到体力消耗——天赋使用消耗的是某种生物能量，不是物理力量，但同样让人疲惫。
汗水从额头滑落。
疤脸的呼吸逐渐平稳。
伤口变化：焦黑组织开始脱落，新生的粉红色肉芽在生长，神经末梢重新连接义体接口……
五分钟后，最危险的部分过去。
七分钟，炎症消退。
九分钟，毒素代谢。
十分钟，修复完成。
沈确收手，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手术台。
疤脸的右臂义体接口现在看起来……几乎是新的。烧伤痕迹消失，皮肤再生，神经信号恢复。
疤脸抬起手臂，活动手指。“我……我能动了？”
“暂时。”沈确擦汗，“但排异反应还会持续一周。你需要每天来换药，不许用‘蓝梦’，它会扰再生过程。”
“多少钱？”疤脸直接问。
沈确看向老鬼。
老鬼走过来，检查伤口，表情惊讶。“你这天赋……越来越离谱了。”
然后他对疤脸说：“基础费用八百点。药物另算。总共一千二。”
疤脸犹豫——一千二信用点，他需要跑三趟走私才能赚到。
但他看看手臂，点头。“我给。但我现在没现金……”
“记账。”老鬼说，“三天内还清。否则我亲自卸了你这只新胳膊。”
疤脸点头，离开。
诊所恢复安静。
老鬼看沈确：“你脸色很白。”
“消耗大。”沈确坐下。
“为什么救他？”老鬼问，“他不是好人。”
“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沈确说，“而且……我需要信息。”
“关于什么？”
“裂隙人。”沈确说，“疤脸是走私贩，他走的是旧城区到天穹区的灰色路线。他可能见过其他裂隙人，或者听说过什么。”
老鬼沉默几秒。“你打算问他？”
“等他来换药的时候。”沈确说，“但现在，我需要休息。”
老鬼点头，去准备药物。
沈确坐在椅子上，闭眼回想。
零代穿越者时期，他们也有天赋。但那时候天赋还很弱，只能做辅助。现在……他的修复场已经能治疗三级烧伤，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天赋在进化。
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还是因为裂缝本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的天赋被更多人知道，麻烦就会来。
因为“能修复义体排异”的裂隙人，对新维坦来说，是珍贵的研究样本。对黑市来说，是赚钱的工具。对回声组织来说，是潜在盟友。
对沈确自己来说，是负担。
他只想当医生，治好病人，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但在这个世界，简单愿望往往最难实现。
半小时后
诊所门外传来喧哗声。
老鬼皱眉：“又是谁？”
开门。
外面站着一群人——不是猎手，是深水区的居民。大概十几个，有男有女，大多有义体改造，表情各异：期待，怀疑，贪婪，恐惧。
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左眼是机械义眼，红色镜头旋转聚焦。“听说这里有医生能治义体排异？”
老鬼挡在门口：“谁说的？”
“疤脸。”女人说，“他到处吹牛，说自己的胳膊被一个裂隙人医生救活了。现在半个深水区都知道了。”
消息传开了。
比沈确预想的快。
老鬼回头看他：“麻烦来了。”
沈确站起来，走到门口。
人群看到他，议论声变大：“真的是裂隙人？”“看起来像医生。”“他能治吗？”
沈确深呼吸，开口：“我能治一些义体接口问题。但有限制。”
“什么限制？”
“一，只接受轻度到中度排异。重度需要手术，我这里条件不够。”
“二，需要付费。价格据情况定。”
“三，每天只看三个病人。按顺序排队。”
“四，如果猎手来了，所有人立刻疏散。我不负责安全。”
条件明确。
人群安静几秒。
然后女人举手：“我先来。右手义体接口，二级排异，疼了两个月。”
她撸起袖子：接口处红肿，有轻微溃烂。
沈确检查后点头：“可以治。费用三百点。”
“我付。”
第一个病人进入诊所。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深水区扩散。
同一时间，中环带数据终端附近
林渡躲在下水道里，全身湿透，冷得发抖。
但他的数据共鸣天赋，让他“听见”了灰色网的一条新信息：
“深水区传闻：老鬼诊所来了个裂隙人医生，能治义体排异。目前已治疗疤脸（走私贩），效果显著。黑市悬赏更新：该医生（代号‘修复者’）活体价格：一万信用点。”
一万点。
林渡苦笑。
他连五百点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医生是谁——沈确。零代穿越者同伴，心外科医生，天赋是修复场。
沈确暴露了。
而猎手，很快就会找上门。
林渡需要警告他。
但他自身难保。
因为他的信号，刚刚被中环带的智能巡逻系统标记为“异常生物信号——高优先级追捕目标”。
屏幕上的红点，正在快速靠近。
林渡深吸一口气，潜入污水深处。
逃亡，还在继续。
第七工厂区域
阿卜杜拉躲在废弃机床后面，观察。
黑市佣兵还在搜索，但他们目标似乎不是他——是另一个人。
那个发出微弱蓝光的人。
阿卜杜拉悄悄靠近，从阴影中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蜷缩在角落，身体散发淡蓝色光晕。他似乎在尝试治疗自己腿上的伤口，但天赋不稳定——光芒时明时暗。
裂隙人。
天赋是治疗类？
阿卜杜拉判断形势：佣兵十二人，分成四组，包围区域。这个裂隙人暴露了，逃不掉。
如果他出手帮忙，可能暴露自己。
但不出手……这个裂隙人会被抓，然后成为商品。
阿卜杜拉沉默三秒。
然后他行动。
不是直接攻击——是误导。
他从另一个方向扔出石块，击中金属墙壁，发出巨大回声。
佣兵们瞬间警觉：“那边！”
两组人转向声音方向。
阿卜杜拉快速移动，靠近年轻男人。
男人抬头，看到他，眼神惊恐。
阿卜杜拉做手势：别出声，跟我来。
男人犹豫，但点头。
两人潜入更深的阴影。
但就在他们离开瞬间，第三组佣兵从侧面出现，发现了他们。
“发现目标！两个裂隙人！”
警报响起。
阿卜杜拉知道：逃不掉了。
那就战斗。
他举起从晕厥佣兵那里拿来的脉冲，瞄准。
钢铁意志天赋激活——精神控制免疫，意味着他不会因为恐惧而动摇。
他不会退缩。
即使对手多一倍。
因为他是退伍特种兵。
而他保护的人，是同类。
天穹区，新维坦第七实验室
姜晚被关在观察室。
玻璃墙外面，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在记录数据。
姜晚冷静观察：房间结构，监控摄像头位置，门锁类型，守卫换班时间……
她在计划逃跑。
但首先，她需要了解这个实验室。
她的记忆锚定天赋，在接触到实验室物品时，读取到了一些碎片：
画面一：零代穿越者志愿者被注射“源血清”原型。
画面二：义体接口瞬间愈合，志愿者欢呼。
画面三：一周后，志愿者开始出现神经系统退化，最终脑死亡。
画面四：尸体被解剖，基因样本被提取。
画面五：实验记录被篡改：“志愿者因个人原因退出实验。”
真相残酷。
姜晚需要证据。
然后，她需要找到叶衡——如果他还活着。
但她不知道的是，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有人在看她。
不是研究员。
是叶衡。
他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然后转身离开。
留下一个问题：救，还是不救？
深水区街道
老谭、叶霜、小七三人正在赶往第七工厂。
叶霜突然停下。
“怎么了？”老谭问。
“我感知到强烈的天赋波动……战斗。在第七工厂方向。而且有两个信号——阿卜杜拉，和另一个裂隙人。”
“被围攻了？”
“可能。”
“加速。”
但深水区的夜晚，从来不会让人顺利。
前方路口，出现猎手巡逻队。
五人，全副武装，正在检查过往行人身份。
他们被堵住了。
小七低声：“绕路？”
老谭观察地形：“绕路要多二十分钟。来不及。”
“那怎么办？”
老谭思考三秒。
然后他说：“我引开他们。你们继续前进。”
“不行。”叶霜反对，“太危险。”
“刑警擅长这个。”老谭说，“而且我有直觉锁定，能避开危险。”
“但——”
“没时间争论。”老谭看向小七，“带她走。找阿卜杜拉，然后回诊所。”
小七点头。
叶霜还想说什么，但老谭已经走向巡逻队。
“嘿，警官！”他喊，声音故意很大，“我迷路了，能问个路吗？”
巡逻队注意力被他吸引。
小七拉住叶霜：“走！”
两人潜入另一条小巷。
老谭被盘问：“身份证明？”
“我……没带。我是拾荒者，刚从旧城区过来。”
“生物扫描。”
红色光束扫描老谭。
“无身份码。疑似裂隙人。”
队长举起枪：“别动。”
老谭举双手，但嘴角微扬。
因为他直觉锁定告诉他：这支巡逻队，不是猎手主力。
只是普通治安队。
而他，知道怎么对付治安队。
三十五年刑警经验，不是白的。
老鬼诊所
沈确治疗完第三个病人，疲惫不堪。
但门外，排队的人还在增加。
老鬼关上门：“够了。你今天不能再用了。”
“但他们需要——”
“你需要休息。”老鬼打断，“天赋消耗过度，会伤身体。我见过其他天赋者，最后把自己耗死的。”
沈确沉默。
他知道老鬼说得对。
但他看着门外那些痛苦的脸，无法拒绝。
“明天再看。”
“明天可能没诊所了。”老鬼说，“黑市的人已经来了。”
诊所对面街道阴影里，站着三个人。
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呼吸面罩，看不清脸。
但他们腰间鼓鼓的——武器。
“黑商会的人。”老鬼说，“他们想抓你。”
“为什么？”
“你的天赋能解决义体排异——这对黑市是巨大利益。他们想控制你，让你为他们服务。”
“我不会。”
“那就逃。”老鬼说，“但逃到哪里？整个新弧光城，猎手在找你，黑市在找你，新维坦在找你，可能连回声组织也在找你。”
沈确苦笑。
他只想当医生。
但现在，医生成了猎物。
而他需要决定：躲藏，还是反抗？
或者……寻找同伴？
他想起了陈放的话：“我们需要彼此。”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但首先，他需要度过今晚。
因为诊所外面，黑暗正在聚集。
而八个裂隙人的命运，正在这夜晚中，缓慢交织。
第一次接触，已经开始。
后果，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