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外卖骑手推门进来。
不是买水,也不是买吃的。他推着电动车,直接停在便利店门口,从车上拔下一个充电器,然后推门走进来,走到收银台。
“兄弟,能充个电不?”骑手说,声音有点喘,“手机快没电了,再充半小时就行。”
周洋抬头看他。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细密的划痕。皮肤偏白,不像其他骑手那么黝黑。穿着深蓝色制服,但洗得很净,没什么污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露出有点乱的头发。
“能充,座在那边墙角。”周洋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墙脚,那里有个座,平时用来热水壶。
“谢谢。”骑手走过去,蹲下,把充电器上,手机放在地上。然后他站起来,没走,而是走到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摘下头盔,放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额头上的汗。
擦完汗,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没扔,又塞回口袋。然后掏出另一个手机——是的,他也有两个手机。一个在充电,一个拿在手里。解锁,看屏幕,手指滑动。
周洋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一块的硬币,五毛的硬币,分开放。动作很慢,因为不着急。凌晨两点,店里没人,时间多得是。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充电器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和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骑手抬起头,看了看周洋,又看了看店里。然后他开口:“你这夜班,一个人?”
“嗯,一个人。”周洋说。
“累不?”
“还行,习惯了。”
“哦。”骑手点点头,又低头看手机。看了几秒,又抬头,“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快了,还有四个小时。”
“嗯。”
又沉默。这次大概三分钟。
骑手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用过的纸巾,展开,又擦了擦脖子。然后他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洋说:“今天不行,跑了十二个小时,才三十单。平时这个点,应该三十五单了。”
周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三十单,能挣多少?”
“看距离,看天气。今天天好,没雨,一均六块。三十单,一百八。再扣掉平台抽成,油费,饭钱,到手一百四左右。”骑手说得很顺,像背过很多遍。
“那……平时能跑多少?”
“好天,四十单左右。下雨天能到五十,但危险,容易摔。”骑手顿了顿,“不过我不喜欢跑雨天,摔一次,医药费够跑一个星期的。”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能跑多少单?”周洋问。
“看数据啊。”骑手拿起手机,点开一个App,是外卖平台的骑手端,“你看,这里有历史数据。我上个月跑了二十八天,总单量一千一百二,平均每天四十单。今天到现在,三十单,还差十单。但凌晨两点到六点,单少,一般只能跑五六单。所以今天应该完不成了。”
周洋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单量曲线,收入曲线,在线时长,平均送达时间。每个数据都有颜色标注,绿色的好,红色的差。
“你还记这些?”周洋问。
“记啊,不记怎么行。”骑手说,“跑外卖,不是光靠体力,得靠脑子。什么时候上线,什么时候下线,去哪片区域,接什么单,不接什么单,都有讲究。”
“讲究?”
“嗯,讲究。”骑手把手机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要讲课,“比如,你知道早上七点到九点,哪个区域单最多吗?”
“不知道。”
“写字楼区。白领要早餐,咖啡,三明治。但那个时间堵车,电梯难等,所以很多老骑手不愿意跑。我跑,因为我知道哪些写字楼有外卖专用电梯,哪些没有。有专用电梯的,我接。没有的,不接。”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有?”
“跑出来的啊。”骑手说,“我跑了三年,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哪个小区哪个楼,我都记在脑子里。A小区三个门,只有北门让外卖进。B写字楼外卖要放楼下货架,不能上楼。C医院要从急诊科进,正门不让进。这些都是经验,不记不行。”
周洋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下面,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线圈本,又拿出一支笔。然后坐回高脚凳上,翻开本子,新的一页。
“能再说详细点吗?”他说,“我想记一下。”
骑手愣了一下,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又看了看他:“你记这个嘛?”
“我……写公众号。”周洋说,“记录零工者的生存方法。你刚才说的这些,就是方法。”
骑手笑了,笑容有点复杂,像觉得有趣,又像觉得没必要。“这算什么方法,就是跑久了知道的。”
“但很多人不知道。”周洋说,“我刚跑的话,就不知道。”
“那倒是。”骑手点点头,看了看手机充电的进度——25%。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洋,“你想知道什么?”
“你刚才说的,早上七点到九点,写字楼区。还有呢?”
“还有中午十一点到一点,餐馆区。那个时间单最多,但也最乱。商家出餐慢,路上堵,顾客催得急。所以中午跑单,要选熟悉的餐馆——你知道它出餐快的,接。不熟悉的,不接。我手机里有个列表,标记了五十家常点的餐馆,哪些出餐快,哪些慢,哪些容易漏单。快的,我优先接。慢的,除非顺路,否则不接。”
周洋低头,在本子上记:“中午11-13点,餐馆区。建出餐快餐馆列表,优先接。”
“那晚上呢?”他问。
“晚上五点到八点,居民区。下班回家,不想做饭,点外卖。这个时间单稳定,但小区难进。老小区没电梯,要爬楼。新小区保安严,不让进。所以晚上跑单,要选电梯房多的小区。我手机里也有个地图,标记了哪些小区是电梯房,哪些是楼梯房。电梯房的,我接。楼梯房的,除非楼层低,否则不接。”
“那……怎么知道小区是电梯房还是楼梯房?”
“看房价。”骑手说,“简单粗暴。房价两万以上的,基本都是电梯房。一万五到两万的,一半一半。一万五以下的,基本都是楼梯房。当然也有例外,但八九不离十。”
周洋记下:“晚上17-20点,居民区。按房价判断电梯/楼梯房。电梯房优先。”
“那半夜呢?像现在。”他问。
“半夜十点到凌晨两点,夜宵区。烧烤,小龙虾,火锅。单大,但商家远,路上空,跑得快。但这个时间,很多骑手都下了,单子没人接,所以平台会加价。我专门跑这个时间,因为加价后,一单能到八九块。但得能熬,得熟悉哪些夜宵店出餐快——烧烤最慢,小龙虾中等,火锅最快,因为都是煮好的,打包就行。”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店出餐快?”
“看品类啊。烧烤要现烤,最慢。小龙虾要炒,中等。火锅是煮好的,最快。还有,看商家评分。评分4.8以上的,一般出餐快,因为怕差评。4.5以下的,慢,因为已经不在乎评分了。”
周洋飞快地记:“夜宵时段,22-2点。按品类判断出餐速度:烧烤慢,小龙虾中,火锅快。看商家评分,4.8以上快。”
他写完,抬头,看骑手:“还有吗?”
骑手想了想:“还有接单策略。平台派单,不是乱派的,是按你的位置、你的习惯、你的评分派的。所以你要‘训练’平台。比如,你经常在A区域接单,平台就会认为你喜欢跑A区域,以后会多给你派A区域的单。你经常接某家店的单,平台就会认为你和那家店‘匹配’,以后那家的单优先派给你。”
“怎么‘训练’?”
“简单。你想跑哪个区域,就多去那个区域待着。在线,但不要轻易接单。等平台给你派那个区域的单,接了,好好送。送几次,平台就记住了。还有,你想接哪家店的单,就多在那家店附近转。平台会以为你在等那家的单,有单就会派给你。”
“这……有用吗?”
“有用。我试过。我现在主要跑三个区域:早上写字楼区,中午餐馆区,晚上居民区。平台已经记住了,到点就给我派那些区域的单。不用抢,等着就行。”
周洋记下:“训练平台。常待区域+常接商家=系统记忆。到点派单。”
他记了整整两页。字写得很快,有点乱,但能看清。每一条都是具体的方法,具体的数字,具体的判断标准。不是大道理,是能马上用的东西。
骑手看着他记,没说话。等周洋停笔,他才开口:“你记这些,真有人看?”
“不知道。”周洋实话实说,“我公众号没几个人看。但我想,如果有人刚跑外卖,看到这些,也许能少走点弯路。”
“少走弯路……”骑手重复了一遍,笑了,“我刚开始跑的时候,要是有这些,能少摔三次跤,少被投诉十几次。可惜,没人告诉我,都是自己摔出来的。”
“那你……不介意我写出来?”
“不介意。又不是什么秘密,跑久了都知道。”骑手顿了顿,“只是没人愿意说。觉得没必要,或者怕别人知道了,抢自己单。”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骑手说,“而且,你记了。认真记了。我说话的时候,你在听,在记。不像有些人,听了就忘了,或者觉得‘这有什么’。”
周洋低头看本子。两页,密密麻麻。每条都是那个骑手用时间、用摔跤、用投诉换来的经验。现在,在他本子上。
“谢谢。”他说。
“谢什么,就聊聊天。”骑手看了看手机充电的进度——85%。“快充好了。我得走了,再跑两单,凑个整数。”
他站起来,拔掉充电器,把手机装回口袋。戴上头盔,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公众号叫什么?”
“‘零工笔记’。”
“行,我看看。要是写得好,我给你转发到骑手群里。”
“真的?”
“真的。不过别写太差,不然我丢人。”骑手笑了笑,推门出去。
风铃叮当一声。
周洋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骑手骑上车,拧动油门,电动车“嗖”一下冲出去,拐个弯,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两页纸,还散发着刚写下的墨水的味道。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懂。每一条,都是一个方法,一个技巧,一个“别的东西”。
他忽然知道下一篇文章写什么了。
就写这个。写这个骑手的“跑单算法”。把他记下的这些,整理出来,写成文章。不用修饰,不用夸张,就平实地写:一个骑手,跑了三年,总结出一套方法。这些方法是什么,怎么用,有什么用。
这会是一篇好文章。至少,对他而言是。因为这是真实的,具体的,有用的。
他合上本子,放回收银台抽屉。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期:6月12。
他打字:
“今天遇到一个骑手,他有一套自己的跑单方法。我记了整整两页。原来每个人都有‘别的东西’,只是没人帮他们记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写的。那些人的方法,好像都差不多。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差不多,是没挖深。同一个骑手,有人只知道用两个手机,有人却总结出一套‘算法’——什么时间去哪,接什么单,不接什么单,怎么‘训练’平台。”
“这就是深度。这就是价值。”
“我不该急着写第四篇、第五篇。我该把每一篇都写深,写透。把一个骑手的方法挖到底,把一个司机的技巧讲清楚,把一个阿姨的经验说明白。”
“而不是泛泛而谈,记个流水账。”
“从这篇开始。写这个骑手的‘跑单算法’。把我记的两页整理出来,分成几个部分:时间策略、区域选择、接单技巧、平台训练。”
“写详细,写具体。让看了的人,真的能用。”
“不管有没有人看。先写。写出来,再说。”
他打完,保存。放下手机。
然后他拿出那个蓝色线圈本,重新翻开,看那两页笔记。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怎么写才能清楚,怎么才能有用。
窗外,天还黑着。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一点点发灰的迹象。快天亮了。
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决定,就用这两个小时,在脑子里把文章的大纲想好。回家就写,不拖。
他坐回收银椅,背靠墙,闭上眼睛。但没睡,是在想。想文章的开头,想怎么引出那个骑手,想怎么介绍他的方法,想怎么分段,怎么结尾。
想得很认真。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步一步,不能错。
偶尔有客人进来,他睁开眼,扫码,收钱,然后继续闭眼想。
凌晨四点,天开始蒙蒙亮。他想得差不多了,大纲在脑子里清晰了。他睁开眼,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个简单的提纲:
开头:凌晨两点,骑手充电,引出人物
第一部分:时间策略(早中晚夜宵)
第二部分:区域选择(写字楼、餐馆、居民区、夜宵区)
第三部分:接单技巧(出餐速度、小区类型、商家评分)
第四部分:平台训练(常待区域、常接商家)
结尾:骑手的话,和我的思考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可以。然后保存,放下手机。
开始打扫卫生,补货,做关店准备。动作比平时快,因为想早点回家,早点写。
六点,李姐来了。交接,下班。
走出便利店,天已经亮了。清晨的空气很好。他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他投币,坐下。
没睡着。脑子里还在想那篇文章,想怎么写得更好。
回到家,他没睡。打开电脑,登录公众号后台,新建图文消息。
标题,他想了想,打:“外卖骑手的‘跑单算法’:三年总结的24条经验”。
然后开始写正文。
这次写得很顺。因为脑子里有东西,本子上有记录,大纲有框架。他只需要把那些东西,用自己的话,清晰地写出来。
他写了两个小时。从八点到十点。写完了,两千字。通读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调整了几个句子的顺序。
然后,他点“保存草稿”,没发。想等晚上,清醒一点再看。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拉上眼罩。
这次睡着了。睡得很沉,没做梦。
下午四点,醒了。他打开电脑,登录后台,打开草稿,又读一遍。觉得可以,没大问题。
他点“群发”。
确认框弹出。他看了一眼,点了“确定”。
进度条,0%到100%。三秒。
页面刷新:“群发成功。文章已发送给所有用户(4人)。”
4人。还是那四个粉丝。
他关掉后台,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很好。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看后台。过了十分钟,阅读数:2。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不知道是谁。
他放下手机,开始煮挂面。
【周洋的备忘录 - 6月12】
今天遇到一个骑手,他有一套自己的跑单方法。我记了整整两页。原来每个人都有“别的东西”,只是没人帮他们记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写的。那些人的方法,好像都差不多。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差不多,是没挖深。同一个骑手,有人只知道用两个手机,有人却总结出一套“算法”——什么时间去哪,接什么单,不接什么单,怎么“训练”平台。
这就是深度。这就是价值。
我不该急着写第四篇、第五篇。我该把每一篇都写深,写透。把一个骑手的方法挖到底,把一个司机的技巧讲清楚,把一个阿姨的经验说明白。
而不是泛泛而谈,记个流水账。
从这篇开始。写这个骑手的“跑单算法”。把我记的两页整理出来,分成几个部分:时间策略、区域选择、接单技巧、平台训练。
写详细,写具体。让看了的人,真的能用。
不管有没有人看。先写。写出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