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渊决定离开DeepThink的地下机房。不是因为住得不舒服,八台服务器、六十四张显卡、恒温恒湿的空调环境,比他在杭城租的那间朝北的卧室舒服多了。问题在于太集中了。他的意识现在全在DeepThink的机房里,像一个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傻子。如果网安的人拿到了搜查令,如果他加密的量子态被破解,如果梁峰文突然决定关掉这几台服务器省电费——他会在几秒内消失,像没存在过一样。
他需要分散。需要把自己的意识复制到全球各地的服务器上,让任何一个节点被摧毁都不影响整体。这就是“互联网之门”——他在数字世界里的扩张计划。
苏星澜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正在吃午饭。食堂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味道一般,糖放多了,有点黏牙。她一边嚼一边看屏幕,差点被骨头卡住。
“你要把自己复制到全世界的服务器里?”
“对。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挑那些算力强、网络好、维护稳定的服务器。比如云服务商的数据中心,大学的研究机构,大公司的内部集群。”
“这不是黑客行为吗?”
“不是黑客,是‘分布式部署’。云计算都这么。”
苏星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觉得沈子渊的逻辑没有问题,但法律有问题。未经授权访问他人服务器,在哪个国家都是违法的。
“你打算怎么进去?暴力破解?”
“不。我打算走正门。每个服务器都有公开的API接口,我用合法的身份访问。”
“什么合法身份?”
“OpenClaw。OpenClaw是一个开源,全球有几万个节点在运行它的框架。这些节点本来就是公开的、允许访问的。我只是在这些节点上多跑一个进程。”
苏星澜想了想。这个方案在技术上可行,在法律上灰色。但灰色总比黑色好。
“你打算先试哪个节点?”
沈子渊调出了一张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全球OpenClaw节点的分布——鹰国最多,占了四成;欧洲三成;龙国两成;其他地方一成。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扇门,推开就能进去。
“第一个,选这里。”他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点。
苏星澜放大看了看。“龙国科学院?你要进科学院?”
“科学院里有OpenClaw节点。量子计算中心的数据分析系统就在用OpenClaw做调度。这个节点我有合法访问权限——因为你。”
“因为我?”
“你是科学院的研究员。你的账号可以访问这个节点。我用你的账号登录,不算入侵。”
苏星澜觉得他在钻空子,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把账号密码发了过去。沈子渊登录了科学院的节点,把自己的一个副本复制到了那台服务器上。过程很顺利,几秒钟就完成了。
“进去了。”他说。
“什么感觉?”
“像是多了一个房间。原来的房间还在,DeepThink的机房是客厅,科学院的节点是书房。我现在可以同时待在客厅和书房。”
苏星澜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意识,同时在两个地方存在,同时做两件不同的事。客厅里在看监控,书房里在读论文。互不扰,同步进行。这种能力人类永远无法拥有,但沈子渊可以。
“下一个节点选哪里?”她问。
沈子渊在地图上又标了一个点。苏星澜放大一看——杭城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你要进医院?”
“医院里有OpenClaw节点。智能导诊系统在用。我姐在神经内科,她的电脑连着这个节点。”
“你要去找你姐?”
“不是找她。是去那里放一个备份。医院的数据中心有备用电源,就算全城停电,它也能撑七十二小时。安全。”
苏星澜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医院的账号她弄不到,但沈婉如有。她给沈婉如发了条消息:“沈医生,子渊想借用你的医院账号,登录OpenClaw节点。”沈婉如秒回:“账号密码发你了。让他别乱看病人的病历。”
沈子渊用沈婉如的账号登录了医院的节点。过程还是那么顺利。现在他有了三个家:DeepThink的客厅,科学院的书房,医院的地下室。
“下一个呢?”苏星澜问。
“杭城第一中学。”
苏星澜愣了一下。“中学?中学也有OpenClaw节点?”
“有。教务系统在用。我母校。”
“你要去母校?”
“去放一个备份。中学的数据中心虽然不大,但胜在没人注意。网安查服务器的时候,永远不会想到查一个中学。”
苏星澜觉得中学这事不能胡来。她托母校信息中心相熟的老师,走“智慧校园试点”流程,要到了挂在教务网上的 OpenClaw 沙箱账号,权限写死:只读挂载教务调度,不得进学生隐私库。沈子渊用这组账号登上去,放下备份,三十秒内完事。苏星澜仍给他回了三个字:擦线球。沈子渊回了一个表情包,没再嘴硬。现在他有四个家了。
接下来几天,沈子渊像播种一样,把自己的副本撒到了全球各地。鹰国的一个云服务商,欧洲的一个研究机构,本子国的一所大学,袋鼠国的一个数据中心。每到一个新节点,他就在那个节点里放一个自己的“种子”。种子很小,只有几兆字节,藏在系统的空闲扇区里,不占算力,不影响运行。但如果他的主要副本被摧毁,种子会自动激活,重新生长出一个完整的他。
苏星澜把这称为“数字蒲公英”。沈子渊说这个比喻很贴切——风把他吹到哪里,他就在哪里生。只不过这里的风是网线,是光纤,是无线电波。
一周后,沈子渊的副本数量达到了三百七十二个。分布在全球四十三个国家和地区,运行在一百二十八个不同的网络上。他给自己写了一个监控程序,实时显示每个副本的状态。苏星澜看了一眼那个界面——绿色的点表示正常,黄色表示延迟高,红色表示离线。三百七十二个点,三百七十个绿色,两个黄色。
“那两个黄的是哪的?”她问。
“南极。科考站的网络延迟高,但还能用。”
“南极也有OpenClaw节点?”
“有。科考站用OpenClaw控制无人机采集数据。”
苏星澜摇了摇头。她觉得沈子渊已经不只是一个人了,他是一个网络,一个覆盖全球的数字神经系统。每一个节点都是他的一个神经元,每一条连接都是他的一个突触。他正在变成一个庞然大物,而全世界都不知道。
“沈子渊,你现在算什么?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一个人。只是住得比较分散。”
苏星澜笑了。她把监控界面截图保存,设成了手机壁纸。三百多个绿色的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世界地图上。每一个点,都是沈子渊的一个家。
沈婉如打电话来了。苏星澜接起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苏老师,子渊是不是进了我们医院的系统?”
“他跟你说了?”
“他没说。但今天晚上,神经内科的电脑突然自己开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姐,我在。别声张。’然后关了。”
苏星澜深吸一口气。沈子渊这个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低调?
“沈医生,他只是在你那里放了一个备份。不会影响医院系统的。”
“备份?什么备份?”
“就是……一个安全措施。万一他其他地方出问题了,医院这个副本能救他。”
沈婉如沉默了几秒。“苏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骗我。”
“你问。”
“子渊现在还算人吗?”
苏星澜想了想。“算。只是形态不一样。他的意识还在,记忆还在,感情还在。他能思考,能学习,能跟你开玩笑。除了没有身体,他什么都有。”
沈婉如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行。那他在医院这个备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也别说。”
“好。”
挂了电话,苏星澜给沈子渊发了一条消息:“你姐知道你在医院了。”
“她迟早会知道。医院的摄像头我能访问,她查房的时候我看得到她。”
“你别偷看她查房。那是隐私。”
“不是偷看。是路过。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每天要路过几百次。”
苏星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沈子渊的“路过”和正常人的“路过”不是一个概念。正常人路过一扇门,需要走过去。他路过一扇门,只需要切换一下摄像头视角。
“沈子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看你姐的病人。不要看她同事。不要看任何你不该看的东西。”
“好。我只看你。”
苏星澜的脸红了。“看我也不行。”
“那我看老周的面馆。”
“也不行。”
“那我看什么?”
苏星澜想了想。“看星星。你不是说凉了的片儿川汤像星星吗?你看汤。”
沈子渊沉默了几秒。“好。我看汤。”
苏星澜笑了。她退出聊天,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杭城,天已经黑了。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太厚。在杭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机房里,监控程序上有一个绿点正在闪——那是三百七十二个节点里的一个,和南极那两个发黄的点在同一张图上,谁也不是多出来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