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终于在九月底结束了。
最后一天的汇报表演,我们方阵走得还算整齐,没有顺拐,没有掉队。刘教官站在主席台旁边看着我们,汇报结束后他跟我们合了张影,然后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张驰喊了一声“刘教官”,他回头笑了笑,摆了摆手,没说再见。
那天晚上,宿舍四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军训的时候天天喊着累,真结束了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明天就十月一号了,”张驰第一个开口,“国庆放假七天,你们有什么安排?”
“回家。”李源说,“我家信阳的,坐火车回去。”
“我也是。”王凯难得主动说了一句。
“你呢?”张驰问我。
“在郑州待着吧,不回去了。”
“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要不咱俩出去逛逛?”
“再说吧。”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约了人。
九月三十号晚上,苏棠给我发消息:“学弟,明天国庆放假,你有安排吗?”
“没有。”
“那出来玩?我带你去二七广场转转,你来郑州这么久,还没去过市中心吧?”
“确实没去过。”
“那明天上午十点,龙子湖地铁站见?”
“行。”
我回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许念的事才过去没几天,心里那块地方还是湿的,像下雨天晾不的衣服。我知道苏棠只是人好,看我心情不好想带我出去散散心。换成别人她也会这么做。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
十月一号,天气晴。
郑州的秋天来得晚,十月初还穿着短袖,但早晚已经有凉意了。我早上八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小时,然后起床洗了个澡,换了件净的黑色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出门之前,张驰还在睡觉,李源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了,王凯在戴耳机。
“你穿这么整齐嘛?”李源看了我一眼。
“出去逛逛。”
“跟谁?”
“自己。”
他笑了笑,没再问。
地铁一号线从龙子湖到二七广场,大概四十分钟。我九点四十到了地铁站,站在进站口等苏棠。
九点五十五,她从财大方向走过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粉色防晒服,拉链拉到口,里面是一件白色长裙,裙摆到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低尾丸子头,不是那种很紧的,是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嘴唇上有淡淡的口红,眉毛描了一下。
不像平时在龙子湖见面时那样随意,今天是用了心的。
她走到我面前,我看了两秒,脱口而出:“十一假限定吗?”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算是吧。毕竟出来玩嘛,总不能穿搭的很随意,显得不尊重人嘛。”
“哈哈。那我很有面子嘛”
“当然啦,毕竟是带我打王者的野王,上王者还靠你呢。”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吧,地铁来了。”
国庆的地铁一号线人很多,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我们站在车门旁边,她抓着扶手,我站在她旁边,尽量隔开一点距离。但人太多了,有人从后面挤过来,她往前踉跄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旁边偏。
我伸手挡了一下,手背碰到了她的肩膀。
隔着防晒服的布料,触感很轻,像碰到一层薄薄的纸。
“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站稳了,往旁边挪了半步,继续抓着扶手。
我没有再说什么,把手收了回来,进裤兜里。
那个触碰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二七广场到了。
出了地铁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二七纪念塔矗立在广场中央,灰白色的塔身,双塔并联的结构,塔顶一颗红星。广场上人很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放风筝,有几个小孩在追鸽子。
“你知道吗,”苏棠指着纪念塔,“我小时候第一次来郑州,我爸就带我来这儿。他说这是郑州的地标,不来二七塔就不算来过郑州。”
“你是开封人,怎么对郑州这么熟?”
“我爸妈在郑州打工啊,我小时候经常来。后来上大学又来了龙子湖,算下来我在郑州待的时间比在开封还长。”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轻,防晒服的袖子随着步伐轻轻飘着。
我们先去了二七纪念塔。塔是免费开放的,但要排队。排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才进去。塔里有展览,讲的是京汉铁路大的历史。苏棠看得很认真,每个展板都停下来读,我站在旁边等她。
“你对历史感兴趣?”我问。
“一般般,但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吧。”她指着墙上一张老照片,“你看这照片里的郑州,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二七广场,周围都是低矮的平房,路上跑的是马车。
“那时候的人肯定想不到,现在的郑州有地铁、有高架、有高铁。”她说。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从二七塔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饿了没?”苏棠问。
“有点。”
“想吃啥?”
“你定。”
“又是你定。”她假装皱了皱鼻子,但没有真的抱怨,“那吃火锅吧?我知道正弘城那边有一家很好吃的。”
“行。”
正弘城离二七广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我们沿着人民路往北走,路过一个公园,里面有人在唱豫剧,音响开得很大,老远就能听到。
“你听豫剧吗?”苏棠问。
“不听。”
“我妈爱听。她在家做饭的时候,手机里放的都是豫剧。”她小声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但还挺有那个味道。
我听了,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我唱得不好吗?”
“挺好的。”
“那你跟着唱。”
“我不会。”
“你这人真没意思。”她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正弘城是一个很大的商场,苏棠带我坐电梯到六楼,找到那家火锅店,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要等位,你介意吗?”她问。
“不介意。”
我们拿了个号,前面还有十二桌。她靠在墙边站着,低头刷手机,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就盯着墙上的菜单看。
等了大概半小时,终于轮到我们了。服务员把我们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花园路,车流和人流交织在一起。
苏棠拿过菜单,刷刷刷勾了好几样:毛肚、肥牛、虾滑、鸭血、午餐肉、金针菇、土豆片、宽粉。
“你吃辣吗?”她问。
“吃。”
“那要个鸳鸯锅吧,我吃辣,你不吃辣可以吃清汤。”
“我也吃辣。”
“真的假的?河南人很多不吃辣。”
“我吃。”
她看了我一眼,在锅底那一栏勾了“全红锅”。
“你要是被辣哭了,我不负责啊。”
“不用你负责。”
菜上来之后,她开始往锅里下东西。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家经常做饭。
“你大学自己做饭吗?”
“偶尔做,宿舍不让用大功率电器,我就买了个小煮锅,煮个面、下个饺子什么的。”
“你还会包饺子?”
“不会,我买速冻的。”她笑了,“你以为我是那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生吗?我不是,我只会煮方便面。”
“那也挺厉害的。”
“这有什么厉害的?方便面谁不会煮?”
“我煮的方便面就不好吃,不是太软就是太硬。”
“那是因为你没掌握火候。”她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你看着啊,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多了就老了。”
她用筷子夹着毛肚在红油锅里上下涮了七次,然后放到我碗边的碟子里。
“尝尝。”
我吹了吹,放进嘴里。辣,很辣,但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辣,是那种香辣的、越嚼越香的辣。
“好吃吗?”
“好吃。”
“那当然,我推荐的能不好吃吗?”
我们吃了快一个小时。中间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她高中的时候怎么逃课去图书馆,她第一次来郑州坐反了公交车,她最怕的科目是数学但高考数学考了130。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听着,偶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吃。
吃完结账的时候,我抢着要付钱。
“说好了我带你出来玩的,”她把我挡开,“我付。”
“上次茶是你付的,火锅该我了。”
“茶才几块钱?火锅两百多,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别跟我抢。”
她扫码付了钱,动作很快,我没来得及拦住。
“下次你请。”她说。
“你说的。”
“我说的。”
从火锅店出来,我们沿着花园路往南走。
“接下来去哪?”我问。
“丹尼斯?就在前面,你不是说要逛街吗?”
“我没说逛街,是你说的。”
“那你陪不陪我逛?”
“陪。”
丹尼斯大卫城就在二七广场旁边,是郑州最高端的商场之一。苏棠在一楼化妆品柜台前转了一圈,看了看口红,又放下了。
“怎么不买?”
“太贵了,一支三百多,够我吃好几顿火锅了。”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个口红,“算了,等我以后挣钱了再买。”
她转身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
在四楼的一家精品店,她停下来了。店里卖的是各种小玩意——文具、玩偶、钥匙扣、手机壳。她拿起一个猫爪形状的钥匙扣,捏了捏,软软的。
“这个好可爱。”她举起来给我看。
“你要买吗?”
“多少钱?”
“二十五。”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太贵了,一个钥匙扣二十五,不值得。”
我看了看那个钥匙扣,又看了看她。
“我送你。”我说。
“不用不用,”她赶紧摆手,“我说了是我带你出来玩的,怎么能让你花钱。”
“你请我吃了火锅,我送个钥匙扣怎么了?”
她想了想,笑了:“行吧,那你送。不过我选个便宜点的。”
她挑了一个小猫头像的钥匙扣,十五块钱。
“这个可以。”她说。
我去付了钱,把钥匙扣递给她。她接过去,挂在了帆布包上。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从丹尼斯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阳光没有那么烈了,变成了暖暖的金色。
“接下来去哪?”苏棠问。
“你想去哪?”
“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我去了德化步行街。
德化街是一条老商业街,两边都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纪念品的。人很多,摩肩接踵的。苏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走了一段,前面突然有一群人在路口停下来拍照,把路堵住了。苏棠停下来,我没来得及刹住,往前迈了一步,手臂从她手臂旁边擦过去。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
“不好意思。”我退了一步。
“没事。”她往前走了半步,继续走。
我没再说什么,把手进裤兜里,跟在她后面。
“你吃糖葫芦吗?”她停在一个小摊前面。
“吃。”
她买了两串,一串给我,一串自己拿着。糖葫芦的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咬一口,酸甜味在嘴里炸开。
“好吃。”我说。
“那当然,糖葫芦哪有不好吃的。”她咬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傍晚六点,夕阳开始西沉。
我们逛到了二七广场附近的一条小路上,人少了一些。苏棠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西边的天空:“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二七塔的剪影映在晚霞里,塔尖的红星被霞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好漂亮。”她说。
我看了看晚霞,又看了看她。
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粉色防晒服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橘色,白色长裙的裙摆在微风里轻轻飘着,低尾丸子头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在耳边轻轻晃动。
我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我们在广场边的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颜色从橘红变成了紫红。广场上的灯亮起来了,二七塔的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光把塔身照得柔和。
“今天开心吗?”她问。
“开心。”
“真的假的?你不是一直说‘还行’吗?今天怎么改口了?”
“因为今天确实挺开心的。”
“那就好。”她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我也挺开心的。好久没有这样出来逛了,平时不是上课就是泡图书馆,周末也是在宿舍躺着。”
“你不跟室友出来玩?”
“她们有男朋友,周末都约会去了。就我一个单身。”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就是陈述事实。
“你不想谈恋爱吗?”
她想了一下:“想啊,但不想随便谈。我这个人比较慢热,得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停了。
我们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对着晚霞拍了一张。
“我也给你拍一张?”她问。
“不用了,我不上相。”
“我拍得好看,你信我。”
她举起手机,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按下了快门。
“你看,这不挺好看的吗?”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照片里,我站在二七塔前面,表情有点懵,身后的晚霞烧得正旺。
“删了吧。”我说。
“不删,留着当纪念。”她把手机收回去,“走吧,学弟。”
地铁上,人比上午少了。我们找到了两个座位,并排坐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困了?”我问。
“嗯,走了一天了。”
“那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用,我眯一下就行。”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地铁行驶的轰鸣声。我转头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墙壁上的灯带一闪一闪的。
地铁晃了一下,她的头微微偏过来,肩膀轻轻碰到了我的手臂。
隔着防晒服的布料,一点重量,一点温度。
我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好像意识到了,头往另一边偏了偏,肩膀离开了。
她没睁眼。
我盯着车窗玻璃上反射的她的影子,看了几秒,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到了龙子湖站,我叫醒她。
“到了?”
“到了。”
我们走出地铁站,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送她到财大南门。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我。
“今天谢谢你陪我。”
“是我谢谢你,带我逛了一天。”
“那扯平了。”她笑了一下,“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打游戏吗?”
“打。”
“行,那明天晚上见。”
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校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法桐树的阴影里。
粉色防晒服在路灯下变成了浅黄色,晃了几下,被树挡住了。
我转过身,过了天桥,往郑航走。
天桥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站在天桥中间,往下看了一眼。平安大道上车流不息,车灯拉成一条条光带,往两个方向延伸,像两条发光的河。
我想起今天在地铁上,她的肩膀碰到我手臂的那一刻。
很轻。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
但那一刻之后,她往另一边偏了偏,我也往另一边挪了挪。
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起金又说的那句话——爱是责任,是义务,是担当。
我没有那些东西。
但“不小心碰到”这种事,不需要责任。
它只是发生了,然后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
她秒回了:“我也到了。今天好累,但好好玩。”
“下次我请你吃饭。”
“行,你说的,不许赖账。”
“不赖账。”
她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在地铁上是不是睡着了?我看你闭眼了。”
我看着这行字,顿了一下。
“嗯,有点困。”
“我也是。回去洗个澡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学弟。”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天桥。
回到宿舍的时候,张驰正躺在床上打游戏,王凯在刷手机,李源还没回来。
“回来了?”张驰头都没抬。
“嗯。”
“跟谁出去的?”
“没谁。”
“得了吧,”他放下手机,坐起来看着我,“你出门的时候换了三件衣服,你以为我没看见?”
“就一件。”
“你先是拿了那件蓝色T恤,换了,又拿了军训的白T恤,换了,最后拿了黑色那件。你以为我睡着了我跟你说,我全看见了。”
我没说话。
“谁啊?”他凑过来,一脸坏笑,“女朋友?”
“不是。”
“那你换三件衣服?”
“因为第一件领口松了,第二件标签扎脖子。”
“编,你接着编。”他躺回去了,“不说算了,反正我早晚会知道。”
王凯在旁边了一句:“是不是上次那个学姐?”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去财大,回来一直在笑。”王凯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傻子都能看出来。”
“我没有。”
“行,你没有。”张驰在上铺翻了个身,“那我们睡觉了,你继续没有。”
灯关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棠发来的一张照片——我今天在二七塔前面拍的那张,表情很懵,晚霞很红。
她配了一行字:“你看起来好像一只被偷拍的猫。”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我把照片存了下来,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
明天还要打游戏。
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