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的夜路走完,尤容终于站在了野狼窝边。
说是狼窝,不过是片废弃已久的采石场,坑底积着半人深的死水,银辉泼洒下来,被水面揉成千万片晃动的碎光。陡峭的岩壁裂着数道缝隙,最宽的那道黑黢黢深不见底,冷风裹着淡淡的腥气往里灌,毒鬃狼的巢,便藏在这幽暗深处。
尤容蹲在坑沿,俯身凝望着坑底。水面静得像块冷硬的铁板,裂缝里漆黑一片,肉眼瞧不见半分动静,可她却能清晰感知——那片黑暗里,有生命在起伏呼吸。不靠双耳聆听,全凭体内那道神秘印记,它如同一无形的丝线,穿透沉沉夜色,将下方的体温、疾跳的心跳、粗重的气息,一丝一缕尽数拽到她心头。
四只。三只成年毒鬃狼,一只缩在最深处的幼崽,怯生生的,毫无攻击力。
她摸出怀里的任务单,借着月光再看一遍,字迹清晰:三只成年毒鬃狼,报酬四十银币,通篇未提那只小狼。将单子揣回衣兜,她攥紧掌心,顺着坑边的碎石斜坡缓缓下滑,脚下石子簌簌滚落,声响在空旷的采石场里反复回荡,比白里恐怖数倍,划破夜的寂静。
裂缝里,陡然传出一声低沉的低吼,带着凶兽的戒备与凶戾。
尤容瞬间握紧腰间的骨刀,这是灰灵族银辫赠予她的利器,刀身通体漆黑,刃口锋利无比,泛着冷冽的光。这半个月,她跟着雷格苦练刀法,扎马步、练劈砍、磨反应,每一招都拼尽全力,身子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孱弱,筋骨里攒着股韧劲。
她贴着粗糙的岩壁,一步步朝裂缝口挪动,每近一寸,狼嚎便更凶一分,待到了洞口,低沉的嘶吼已然化作震耳的咆哮。她眯眼往里一瞄,四双绿莹莹的眸子在黑暗中亮起,三双硕大凶光毕露,一双小巧圆润,像两颗沾了露的绿豆,躲在大狼身后瑟瑟发抖。
尤容深吸一口气,握紧骨刀,俯身便要往里冲。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接猎任务,成败与否,全看此刻,这些子的苦练可没有白费。
可刚要迈步,后领突然被一股力道轻轻扣住,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没法动弹。回头一看,雷格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月光半落肩头,半边脸浸在清辉里,半边隐在阴影中,黑沉沉的眼眸盯着裂缝,没说话,只是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先静观其变,不要贸然强攻——三只成年毒鬃狼合力,她如今的身手勉强能应对,却极易受伤。
尤容顿了顿,脚步稍缓,却依旧攥着刀,没打算退。她要自己打,只是听雷格的提醒,调整了呼吸,不再急于冒进。
裂缝内的狼察觉到外人,嘶吼着扑了出来,首当其冲的一只成年狼直扑尤容面门,腥风扑面。尤容瞳孔微缩,侧身避开利爪,骨刀横劈,堪堪擦过狼身,划出一道浅痕,可狼的力道极猛,冲击力让她踉跄后退半步。
雷格就站在她身侧,没有上前,只是在她险些被狼爪扫中时,低声吐出:“侧身,斩腿!”
短短一句指点,精准戳中要害。尤容立刻会意,借着雷格轻扶的力道稳住身形,弯腰避开狼的扑咬,骨刀狠狠劈向狼的后腿,狼吃痛哀嚎,动作顿了一瞬。她趁势发力,刀身刺入狼的要害,第一只狼应声倒地。
剩下两只狼见状,疯了般围攻上来,一左一右包夹,尤容左支右绌,手臂被狼爪划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却依旧咬着牙硬抗,每一招都照着雷格教的要领发力,没有半分退缩。
雷格始终守在她身侧,只在她即将被狼偷袭、陷入险境时,才出手格挡,挡开致命的利爪,其余时刻,全让尤容独自应对,她将所学的刀法尽数施展,在实战中锤炼身手。不过片刻,尤容浑身沾了血污,呼吸急促,却凭着一股韧劲,接连斩剩下两只成年毒鬃狼,每一刀都稳准狠,全然是靠自己的力量拿下了这场战斗。
待到最后一只狼倒地,尤容撑着刀半蹲,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混着血珠往下淌,手臂酸痛发抖,可眼底却闪着光——她真的完成了猎。
雷格上前,看了眼她手臂的伤口,没多言,只是用指尖指了指裂缝深处,示意她还有东西。尤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双绿豆大的绿眼睛,还在黑暗里怯生生地晃着。
她起身走到裂缝口,缓缓伸出手。小狼吓得缩成一团,灰色的软绒毛还没长出硬鬃,个头比猫大不了多少,浑身发抖,张开嘴露出的牙床,发出细弱的呜咽。尤容掌心朝上,静静等着,没有强迫,小狼试探许久,才敢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它还小,没了大狼活不下去。”尤容回头看向雷格,语气带着不忍。
雷格看着小狼,又看了看浑身是伤、却眼神坚定的尤容,淡淡开口:“想养便养。”他没有阻拦,反倒默认了她的心软。
尤容心头一暖,小心翼翼将小狼捞出来,裹进怀里护住。她蹲下身,将手按在狼尸上,体内的印记骤然自行运转,狼尸里残存的力量碎片顺着指尖往上爬,不热不冷,一股奇异的力道穿透肌肤,沿着血管游走,速度、爆发力、爪击的力道,一点点渗进她的筋骨,融入她的身体。这是属于她的力量,是她靠自己战斗换来的成长,她没有抗拒,只汲取了些许,便觉浑身的疲惫散了不少,力气也恢复了几分。
雷格站在一旁,没有打扰,等她起身,才递过一块净的布:“擦了血,赶路。”
尤容接过布,简单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拖着狼尸往镇上走,原本沉重的狼尸,此刻拖起来竟格外轻松,皆是因为吸收了狼性能量,身体素质已然变强。雷格跟在她身侧,拖着两只狼,护着她和她怀里的小狼。
回到灰石镇,天刚蒙蒙亮,尤容到冒险者公会交了任务,领到四十银币,艾莉瞧见她怀里的小狼,又看她满身伤痕却眼神清亮,忍不住惊叹她的成长。
尤容揣好银币,将怀里的小狼递给他:“你帮了我,它陪着你,也好有个照应。”又掏出自己用印记炼制的伤药,那是她特意为雷格准备的,药效极佳。
雷格接过小狼,又看了看药瓶,黑眸里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尤容转身回了旅店,躺在床上,凝神内视,体内的光球比往大了一圈,印记的纹路也愈发清晰,方才吸收的能量在四肢百骸缓缓游走,强化着她的筋骨与体魄。
当晚,尤容躺在旅店的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荞麦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笑意没持续太久,她忽然坐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变强是好事,可她走的这条路终究靠自己单打独斗,没有像样的武器和防具,连一次稳妥的退路都没有。她不能再依赖银辫送的骨刀,更需要一件能保护要害、却不影响行动的防具。
她凝神内视,体内的印记光球缓缓转动,比往大了一圈,纹路愈发清晰。残存的狼性能量与白天采集的矿石金属之力,仍在她的经脉里静静游走,像等待召唤的细流。尤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引导这两股力量在掌心汇聚,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
窗外夜色深沉,旅店鼾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尤容把床前的材料一一摆好:毒鬃狼皮、三坚硬狼骨、发光矿石,还有银辫送的灰灵族骨刀。她没有找铁匠,也没有求助任何人,她靠的是自己,是那道神秘的印记。
印记微微一亮,所有材料被柔和的光包裹。狼皮在能量里缓缓软化,矿石中的金属纤维被抽离,狼骨碎成细腻的骨粉,原骨刀里的灰灵族灵力也被印记一点点拆解、重塑。
尤容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偏差。她要的不是笨重的皮甲,而是一件外观如衣、内里坚不可摧的防具。她要的刀,也不是粗制滥造的兵器,而是一件与她完全契合、能随心挥洒的利器。
印记能量如水般涌入,材料在光中被揉碎、融合、重组。整整一夜,她未曾合眼。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微光静静散去,床前静静躺着两件东西。
第一样,是一件深灰色的贴身软衣。
它看起来与普通衣物毫无二致,柔软、轻薄、贴肤,甚至有点像夜行服。穿在身上,完全看不出是防具,更看不出是兽皮所制。然而内里却藏着层层结构——多层狼皮叠加,矿石金属丝编织成隐形经纬,狼骨精华化作细密的骨膜,尽数被印记加固。
轻轻一扯,纹丝不动。轻挥拳头打上去,反震之力微弱却稳固。普通兵刃甚至魔兽利爪,本伤不到内里。
外柔内刚,藏而不露。
第二样,是一把脱胎换骨的玄黑战刀。
刀身更修长,与她的臂长完美契合。握柄缠着柔软的狼鬃,重心恰到好处,挥刀时丝毫不觉笨重。刀身隐着淡淡的暗纹,那是矿石金属与狼骨精华形成的纹路,在光照下微亮。
挥刀破风,净利落。劈砍时刚柔并济,既有灰灵族骨刀的轻灵,又有毒鬃狼力量的野性,还带着矿石金属的坚脆。每一刀都像为她量身定制。
尤容站起身,把软衣穿上,贴身又轻便,外面套上外套,谁也看不出她内里有铠甲。她握住新刀,指尖一触,印记与兵器便产生了微妙共鸣。
她试了挥、试了劈、试了转身、试了急停。
完全顺手。完全契合。
那不是陌生兵器的滞涩,而是身体的延伸。
尤容低头,轻轻拍了拍衣摆,又轻抚刀背。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
身体变强,装备升级,她与这个世界,真正站在了同等高度。
她收拾好材料,揣好银币,推门走出旅店。晨光洒在石板路上,她步伐轻快、姿态挺拔,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般。
次,尤容再次前往冒险者公会,选了采集稀有矿石的二阶任务。
路上,她明显感觉到脚步更轻、速度更快,反应也更快,每一步都带着力量感。体内的软衣与新刀,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
矿洞漆黑,她靠印记感知环境,正采集发光矿石时,身后突然一阵风扑面而来。
二阶矿洞鼠,猛地窜出,骨刺竖立,红眼凶光。
换做从前,她定会慌。
但此刻,尤容只是侧身,内里有软衣护住自己。她抽刀——
寒光一闪。
矿洞鼠扑来的瞬间,一击毙命。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柔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