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城南旧街区。
黑色商务车停在路口,柳如烟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车窗半开,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报告只有三页纸,但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沈煜,男,十八岁,江南市第一中学高三学生。孤儿,养父母双亡。现居住于城南旧街区兴隆巷17号五楼。经济状况贫困,无不良记录,无社交关系——”
她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无社交关系?”她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板寸头,“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没有朋友,没有社交,连个走得近的同学都没有?”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板寸头挠了挠脑袋,“不过……今天有个女生去找他了。苏家的大小姐,苏文秀。”
“苏文秀?”柳如烟挑眉,“苏振国的孙女?”
“对。”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有意思。一个穷学生,一个苏家大小姐。这两个人怎么搅到一起的?”
“不清楚。不过据暗月那边的情报,沈煜之前帮苏文秀解过两次围。一次是在学校走廊上,一次是在校门口。”
“英雄救美?”柳如烟笑了,“这桥段虽然老套,但管用。”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一张照片——沈煜的学籍照。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面容清秀但普通,眼神平淡,和任何一个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但柳如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能在三十秒内放倒六个混混?”她自言自语,“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能用隔空打这种失传的古武绝技?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能一眼看出我的修为?”
她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今晚在拳场看到的那一幕——沈煜站在擂台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拇指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那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张。”她睁开眼。
“在。”板寸头转过身。
“你觉得这个沈煜,是什么人?”
板寸头想了想,摇头:“看不透。但他的功夫,绝对是真的。我在拳场了十五年,见过不少高手。修罗算一个,铁牛也算一个。但跟这个沈煜比,他们就像是……”
他想了想,找了个词:“像是小孩。”
柳如烟点点头,推开车门。
“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上去。”
“柳姐,要不要带几个人?万一——”
“万一什么?”柳如烟笑了,“他要真想对我动手,你带一百个人也没用。”
她下了车,走进兴隆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斑驳脱落,墙头上长着青苔。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巷口一盏昏黄的灯在苟延残喘。
柳如烟踩着高跟鞋,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走着。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这身打扮放在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但她不在乎。
走到五楼,她在门前停下。
门很旧,漆面斑驳,门框上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
柳如烟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沈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完澡。看到柳如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他问。
“我想查一个人,还没有查不到的。”柳如烟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坐坐?”
沈煜看了她三秒,侧身让开。
柳如烟走进屋子,环顾四周。
客厅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一张老式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对老夫妇的照片。墙角有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高中的课本和笔记本。
净,但简陋。
“你就住这儿?”柳如烟问。
“有问题?”
“没有。”柳如烟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只是没想到,一个能在拳场三十秒赚三十万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钱有用处。”沈煜坐到对面,“你来做什么?”
“聊聊。”柳如烟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介意吗?”
“介意。”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收回去。
“好,不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煜,“你今晚在拳场露的那一手,隔空打,失传的古武绝技。我查过了,这门功夫最后一次出现,是一百二十年前,在京城。会这门功夫的人叫‘云中鹤’,是当时古武界的第一高手。”
沈煜没有说话。
“云中鹤没有传人,他死后,隔空打就失传了。”柳如烟盯着沈煜的眼睛,“那你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自学的。”沈煜说。
“自学?”柳如烟笑了,“你觉得我信吗?”
“你信不信,跟我没关系。”
柳如烟没有生气。她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好,不说这个。说正事。”
“什么正事?”
“跟我。”
三个字,脆利落。
沈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柳如烟继续说:“你在拳场打了三场,赚了三十万。但你应该清楚,这种钱赚不长。拳场的规矩,新人上场有人押注,你才能赚到钱。等大家都认识你了,赔率下来了,你的出场费也就降了。”
“而且,”她顿了顿,“你今天得罪了暗月。”
沈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以为暗月不知道你?”柳如烟说,“赵坤那个老狐狸,三天前就在查你了。你在城南工厂区布阵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你在巷子里打光头刘的事,他也有报告。今晚你在拳场露了这一手,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沈煜沉默。
“暗月的规矩很简单——要么加入他们,要么消失。”柳如烟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占了他们的灵脉节点,打了他们的人,还在他们的地盘上展露了实力。赵坤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呢?”沈煜问。
“所以你需要一个盟友。”柳如烟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沈煜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
“对,我。”柳如烟说,“我在江南市经营了五年,手下有三百号人,控制了城南一半的地下产业。暗月一直想吞掉我的地盘,但一直没成功。为什么?因为我背后有人。”
“谁?”
“天机阁。”柳如烟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低了,“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沈煜点头。
天机阁,华夏修行者联盟的下属组织,专门负责处理与修行者相关的事务。他在前世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虽然地球的修行界远不如仙界,但天机阁在地球修行者中,算是顶级的势力了。
“天机阁的外门长老玄清子,是我师父。”柳如烟说,“有他在,暗月不敢动我。如果你跟我,暗月也不敢动你。”
沈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给人当狗。”
五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柳如烟愣住了。
她想过沈煜会拒绝,但没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拒绝。
“当狗?”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觉得我是在招你当手下?”她问。
“不是吗?”
柳如烟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南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这座城市繁华而冷漠。
“你知道我五年前是什么人吗?”她背对着沈煜,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沈煜没有说话。
“一个酒吧的服务员。端盘子,擦桌子,被人骂了还要赔笑脸。”她转过身,看着沈煜,“那时候的我,跟你现在差不多——穷,没背景,没人脉,什么都没有。”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但我有一样东西——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辈子端盘子,不甘心一辈子看人脸色,不甘心一辈子活在最底层。所以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五年时间,从服务员到有自己的场子,从一个人到三百号人。”
她看着沈煜的眼睛。
“我招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人让我觉得……值得平等对待。你是第一个。”
沈煜沉默。
“你说你不给人当狗。”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好。那就不是上下级。是。”
她伸出手。
“你帮我解决暗月的问题,我给你提供资源和人脉。你需要什么药材、什么玉石、什么情报,我都能搞到。你要布阵,我帮你找地方。你要修炼,我帮你挡暗月的探子。”
她顿了顿。
“我不需要你当我的手下。我只需要你当我的——盟友。”
沈煜看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
前世在仙界,他也曾和人结盟。那些人信誓旦旦地说会永远站在他这边,最后却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背叛。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
柳如烟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她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一个中药材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书。
沈煜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那个在药材市场送他灵元草的老人。
“这是我师父,玄清子。”柳如烟说,“天机阁外门长老。他在药材市场摆摊摆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解开地球封印的人。”柳如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念经文,“师父说,地球的灵气被上古大能封印了。封印不破,地球的修行者永远无法突破金丹期。而能解开封印的人,会在江南市出现。”
她看着沈煜。
“师父说,那个人身上有万象归一的道韵。他第一次看到你,就认出来了。”
沈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柳如烟顿了顿,“他说,万象真君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沈煜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面沉如水。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老人的脸上,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现在在哪?”他问。
“走了。”柳如烟说,“他给你灵元草的那天晚上,就离开了江南市。他说,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你。”
沈煜闭上眼睛。
万象真君——这个名号,在地球上不应该有人知道。但那个老人不仅知道,还认出了他身上的万象归一道韵。
“天机阁……”他低声说,“看来比我想象的要深。”
他睁开眼,看着柳如烟。
“好。。”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翘起。
“但我有条件。”沈煜说。
“什么条件?”
“第一,我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师父。”
“可以。”
“第二,我需要什么资源,你提供。但我不白拿。我会帮你解决功法上的问题,帮你突破瓶颈。”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沈煜站起来,走到窗前,“暗月的事,我来处理。但你不要手。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不想连累你的人。”
柳如烟皱眉:“你一个人对付暗月?”
“我一个人的事,一个人解决。”
柳如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这个人,”她忽然笑了,“有时候真的很让人看不透。”
“什么意思?”
“你明明那么强,却甘心窝在这种地方。你明明可以靠实力得到一切,却非要守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她顿了顿,“你不给人当狗,但你也不让别人给你当狗。你不欠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欠你。”
她站起来,走到沈煜面前。
“你知道吗?我见过的所有强者,都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最高处,让别人跪着仰视。但你不一样。你站在最高处,却低着头看下面的人。”
沈煜没有说话。
“你这样的人,”柳如烟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很稳,“值得我。”
沈煜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手掌相握的瞬间,柳如烟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沈煜的手心传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入体内。那股灵力在她经脉中游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丹田的位置。
“你的功法有问题。”沈煜松开手,“你修炼的功法只适合男性,强行修炼导致经脉逆行。如果不改,三年内必出大事。”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沈煜转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下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字。
他的笔速很快,一行行字在纸上流淌。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字,表情从惊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套适合女性修炼的功法。”沈煜写完最后一笔,把笔记本递给她,“回去试试。以你现在的基,一个月内就能突破炼气六层。”
柳如烟接过笔记本,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修炼了五年,卡在炼气五层三年。她师父玄清子说过,她的问题在于功法不匹配,除非找到一套适合女性的功法,否则这辈子都别想突破。
而现在,沈煜随手就给了她一套。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很轻。
沈煜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重新开始的人。”他说,“天快亮了,你该走了。”
柳如烟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好。我走。”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收进风衣内袋,“对了,暗月那边,赵坤最近在调集人手。你小心点。”
“嗯。”
柳如烟走出门,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来。
“沈煜。”
“嗯?”
“你给苏文秀治寒气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自己小心点。苏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势力,但苏振国那个老头子,护孙女护得很。你要是对他孙女有什么想法——”
“没有想法。”沈煜打断她。
柳如烟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等她?”
沈煜没有回答。
柳如烟也不再追问,转身下楼。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楼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万象真君……”她低声念出师父说的那个名字,“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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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沈煜关上门,坐回桌前。
他拿起桌上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老人。
“天机阁,玄清子……”他低声说,“看来地球上的修行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他把照片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东方已经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柳如烟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然后缓缓驶离。
沈煜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沉默了很久。
“……”他低声说,“希望这一次,我没有选错。”
他转身,走到卧室,盘腿坐在床上。
万象炼体诀运转,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炼气四层的修为,在稳步攀升。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道影子,孤独而坚定。
像是黑暗中燃烧的火。
微弱,但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