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麻阳。七月。
废品站的味道像是死耗子泡在机油里,再搁太阳底下晒了三天。
张大雪蹲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他手里攥着一把十字螺丝刀,正对着一台撞成麻花状的铃木跑车下手。车身扭曲得像拧过的抹布,前轮没了,油箱瘪了一半,坐垫上还有透的血迹。
但他看的是发动机。
那台四缸机的壳体裂了一条缝,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齿轮。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缸体内壁,又拿手电照了一圈曲轴箱。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认出了这台机器。
铃木K7,600cc,四缸,水冷。全新整车要十几万,二手发动机拆车件都要两三万。这台车撞成这样,原车主八成是废了,但发动机的核心件没有报废。
“这玩意儿咋收的?”张大雪头都没抬,问废品站老板老马。
老马正坐在阴凉处啃西瓜,红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前两天有人拉来的,连车带人撞护栏上了,人送医院了,车当废铁卖。我给了八百。”
“我出一千五,发动机、节气门、喷油嘴、刹车卡钳、轮毂,这几样我拿走。”
老马把西瓜皮一扔,眼珠子转了转:“两千。”
张大雪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一步都没犹豫。
“哎哎哎——回来!一千六!你这伢子,比你师父王大锤还抠!”
张大雪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一千六,不拆,整个车推走。”老马补了一句。
张大雪转过身,盯着那台撞烂的车看了三秒。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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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台废车推回修车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王大锤正光着膀子蹲在门口换轮胎,满手黑油,嘴里叼着烟,烟灰掉了一地。他看了一眼那台破车,烟差点掉下来。
“你他妈推个棺材回来啥?”
“这不是棺材。”张大雪把车架支好,指着那台发动机,“这是命。”
王大锤站起来,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缸体,又拧了拧曲轴。他的表情从嫌弃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敢相信。
“铃木K7的机器?这玩意儿你怎么搞到的?”
“废品站。八百块的废铁里刨出来的。”
“壳体裂了。”
“焊上。换套环和瓦,就是一台能上三百的机器。”
王大锤沉默了几秒,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
“你打算怎么搞?”
“修好。装车。拿去跑。”
“跑什么?”
“跑比赛。”
王大锤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一种“你他妈真是个疯子”的认命。
“行。你搞。搞成了老子请你吃一个月红烧肉。搞不成——”
“搞不成就当没我这个人。”
王大锤没接话。他转身走进铺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两千,拍在工作台上。
“买零件。别他妈给我省钱。”
张大雪看着那沓钱,没动。
“王师傅——”
“少废话。你要是真能跑出名堂,老子这点钱就当了。你要是跑不出来——”王大锤顿了顿,“就当老子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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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子,张大雪像是被鬼附了身。
白天活,晚上搞发动机。他没钱买新零件,就骑个破自行车满县城跑废品站、跑汽修厂、跑报废车拆解场。有人笑他:“一个修农用车的还想玩四缸大排?你认识几个英文字母?”他听见了,懒得回嘴。
他把发动机拆成零件,用煤油洗净,一个件一个件地查。裂了的壳体拿去氩弧焊补上,再拿锉刀一点一点找平。活塞环磨损了,从网上淘了一套拆车件,比新的便宜三分之二。气门间隙不对,他没有专用工具,就拿塞尺一片一片地塞,塞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十三天夜里,他把发动机组装完了。
第二十八天,他从废品站淘了一台本田的旧车架,自己动手焊吊耳、改副车架、做线路。他没有图纸,全凭脑子里的记忆——那些年在网吧里下载的维修手册、在旧书摊上淘的《内燃机原理》、在王大锤铺子里拆过的几百台发动机,全都变成了他脑子里的数据。
第三十天。
深夜十一点。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光灯管坏了一,剩下那忽明忽暗地闪。空气里全是汽油味和焊锡味。
张大雪把发动机装上车架,接好油路、电路、水路。他拧开油箱开关,打开点火开关,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启动电机呜呜地转了四五秒,发动机咳嗽了两下,没着。
他没慌。调了调节气门位置传感器的角度,又拧了拧怠速螺丝,再次按下按钮。
“轰——轰轰轰轰——”
四缸发动机炸了。
那声音不像是在运转,更像是在咆哮。浑厚、暴躁、不讲道理,震得卷帘门哗啦啦响,连隔壁小卖部的狗都被吓得不敢叫了。
王大锤光着膀子从里屋冲出来,脚上趿拉着拖鞋,嘴里还叼着半没点的烟。他站在那台“车”面前——说它是车都抬举它,没有座垫,没有外壳,没有大灯,线路像肠子一样挂在外面——但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活过来的猛兽。
他听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把那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捏碎了。
“妈的。”他说,“真让你搞成了。”
张大雪坐在那台裸的铁架子上,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焊死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关掉发动机。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
他扭头看着王大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师傅,我要走了。”
“去哪儿?”
“重庆。”
“去那儿啥?”
“那里有中国最大的摩托车产业。我要去造一台能赢的车。不是赢麻阳,不是赢湖南——是赢全世界。”
王大锤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散开。
“你他妈就不能说点人话?”他说。
但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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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麻阳汽车站。
张大雪背着一个塞满工具的双肩包,兜里揣着两万块钱——一万五是王大锤的,五千是他自己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一双十几块钱的解放鞋。
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大锤没有来送他。
但他知道,那个老东西一定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张大雪咬了咬牙,转身检票上车。
大巴车发动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到车站门口的台阶上,一个膀大腰圆的影子正叼着烟,朝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张大雪把脸别过去。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眼睛有点涩。
他不知道重庆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条命不再是他一个人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