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年,十月初七,霜降。
“云想衣”二楼窗内,烛火将沈清辞伏案勾画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手边摊着本《齐民要术》,她正参照古法,琢磨几种植物染的配方铺子生意稳了,她想做些市面上少见的颜色。
更鼓敲过三响。
叩门声来得突兀,轻而急,在寂静的夜街上传出老远。
沈清辞笔尖一顿。这个时辰,不会有客。她吹熄案头烛火,摸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阿辞姐姐,是我。”门外是陆清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稳的气音。
沈清辞心头骤紧,迅速拉开门栓。门外,陆清韵裹着一件深灰色不起眼的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怀里紧紧抱着个裹得严实的襁褓。
秋月跟在她身后,同样打扮,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袱,脸色苍白。
“快进来。”沈清辞侧身让人进屋,迅速关门落栓,这才点燃桌上油灯。
昏黄光线照亮陆清韵的脸。
不过半年多未见,她消瘦得惊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姐姐,”陆清韵开口,声音嘶哑,将怀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往前递了递“轩儿睡着了。”
沈清辞接过孩子。襁褓里的陆明轩小脸睡得红扑扑,浑然不知外间风雨。
她心下沉了又沉,抬头看向陆清韵:“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个时辰出来?还带着孩子?”
陆清韵不答,只对秋月示意。
秋月放下包袱,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盖着红印的纸,和几锭银元宝。
“这里是新的路引,户籍,”陆清韵拿起那几张纸,塞到沈清辞手里,手指冰凉
“姓名、籍贯都是空的,姐姐自己填。还有这几张,是不同商行的银票,散碎好兑。
城外三十里柳树庄,有户姓李的人家,是早年受过我外公恩惠的,可信。
已打点好,姐姐到那里,他们会接应,备了车马。”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清晰得反常。沈清辞捏着那些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张,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清韵,到底怎么了?”她抓住陆清韵的手腕,那手腕细得硌人
“将军和大少爷呢?是不是边关……”
陆清韵猛地抽回手,别开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眼里那点水光已被强行退,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
“姐姐莫问。”她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边关……败了。八百里加急,兵部压着消息,但最迟明后,恐怕就瞒不住了。舅舅和怀瑾……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在沈清辞耳边。
“怎么会……”沈清辞难以置信。陆铮是军神,陆怀瑾也在军中历练,怎会……
“败就是败了。”陆清韵打断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姐姐,这天下恐怕要有大变。将军府……树大招风。若舅舅和怀瑾真的回不来,陆家就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肉。我不能让轩儿留在这里。”
她说着,竟撩起裙摆,直挺挺就要往下跪。
“你做什么!”沈清辞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死死架住她。
“姐姐,我求你。”陆清韵抬头看她,眼泪终于滚下来,却无声无息
“带轩儿走。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江南,也别去繁华之地。
找个偏僻安静的地方,隐姓埋名,把他养大。教他读书识字,也教他平安是福。别告诉他身世,就让他做个普通人。”
“我们一起走!”沈清辞脱口而出
“你跟我一起,带着孩子,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
陆清韵惨然一笑,摇头:“不行。我是陆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是陆清韵。
我若走了,目标太大,你们立刻会被盯上。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将军府的方向,眼神复杂
“边境失守,朝中必要有人担责。陆家首当其冲。我留在府里,陪着祖母,或许……还能周旋一二。至少,能给你们争取些时间。”
“清韵!”
“姐姐!”陆清韵反手抓住沈清辞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我只有这一个孩子,也只有你……我能托付。姐姐,你答应我。求你。”
沈清辞看着她通红的眼,看着怀里无知无觉的孩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太多托孤遗愿。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诀别。
“……我答应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却清晰。
陆清韵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几乎瘫软。秋月连忙扶住她。
“秋月,把东西拿进来。”陆清韵喘了口气,低声道。
秋月转身出去,片刻后,和等在外面的一个沉默壮汉抬进来两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开。一箱是码放整齐的金锭,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沉甸甸的光泽。
另一箱,是各色散碎金银、珍珠、宝石,还有几卷古画,几件玉器。
“这些,姐姐带走。金子大约两千两,加上那些珠宝,足够你们……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陆清韵抚摸着箱子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
“铺子,姐姐尽快处理。什么都别留。明一早,我就对外称病,闭门谢客。你们有五到七时间。五后,无论情况如何,必须出城。”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孩子熟睡的脸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在孩子襁褓上。
随即,她猛地直起身,狠心不再看孩子,对沈清辞最后道:“姐姐,保重。轩儿……就拜托你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带着秋月,迅速没入外面的沉沉夜色中。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沈清辞,怀里的孩子,两箱财宝,和满室死寂。
窗外,秋风呜咽。
沈清辞站在屋子中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末世里挣扎求生练就的果决压倒了所有纷乱情绪。
她先将孩子小心放在里间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打开空间。
她将两箱财宝全部收入空间深处。金银沉重,但空间无视重量体积。
接着,她开始收拾明面上需要带走的细软以及陆清韵给的路引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