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禄蹲在井台边上,正往水囊里灌水。温砚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松了一下。阿禄在,顾守安就不会有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可他就是这样想的。阿禄是顾守安的影子,影子在,人就在。他又靠着墙,闭上眼睛,没有去找。
厢房的门关得很紧。
千夫长坐在桌前,面前的茶碗凉了,一口没动。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着,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和百夫长不一样,没有那么壮,身形偏瘦,颌下蓄着短须,眉眼间有一股子说不清的书生气,可此刻那点书生气全被冷厉盖住了。
百夫长坐在对面,肩膀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白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他疼得额头冒汗,可一声不吭,只是盯着桌上的舆图,眼睛里的火能把纸烧穿。
“我带的兵,不过比你早走几个时辰,”千夫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怎么会遇到鞑靼人?你再仔细把经过告诉我一遍。”
百夫长把经过又说了一遍。从哪里停下休整,听到狼嚎,到鞑靼人从树林里涌出来,到打了多久,死了多少人。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常训练,可说到“新兵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的时候,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千夫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外是沙河驿的院子,院子里坐着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新兵。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摇了摇头。
“这不对。”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鞑靼人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迹?更何况,这还是大衍境内。他们怎么会越过关河而来?”
他顿了顿,眉头蹙得更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
“除非——”
门被推开了。
顾守安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血色,白得发透,可那双眼睛还是冷的,稳的,像结了冰的河面。他走进来,回手把门关上,动作很轻,门闩咔嗒一声落进去。
“除非有奸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屋里两个人都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前,面色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张白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紧绷的、压抑的东西。
“军中,有奸细。”他的目光从千夫长脸上移到百夫长脸上,又移回来,“而且目标很明确——新兵。”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咳嗽声。
千夫长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带着书生气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他只是看着顾守安,像是要从那张白净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屋里三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顾守安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拉开门闩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开了,晨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直直的。他迈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院子里,温砚安靠着墙,迷迷糊糊地半醒半睡。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顾守安从厢房那边走过来。那张脸还是白的,冷冷的,和阿禄说了几句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在井台边坐下来。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温砚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很重,可他从来不说。他又闭上眼睛,血腥味还在鼻腔里,可脑子里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好像淡了一些。
沙河驿之后的第三天,军心彻底散了。
不是一蹴而就的。第一天,大家还能咬牙撑着,互相拍拍肩膀说“没事”。第二天,伤员的呻吟声从屋里传出来,有人开始沉默,有人开始发呆,有人蹲在墙角盯着地面一看就是一整晌。到了第三天,终于有人哭出来了。
是刘大牛。新兵营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个子不高,力气不大,话也少,训练的时候总是站在最后一排,不冒尖也不拖后腿。温砚安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个:吃饭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去盛,鞋子破了个洞也不舍得换。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崩的。也许是被血腥味的,也许是夜里做噩梦吓的,也许是看着那些伤员被抬回来、身上的伤口露出白骨的那一刻,脑子里那弦就断了。
他先是蹲在地上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孩哭。有人看过去,他赶紧用袖子擦脸,假装迷了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擦不了。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发颤,断断续续的:“我、我要回去……我不行了……我要回去……”
哭声不大,可在这压抑到极点的营地里,像一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有人看了他一眼,移开了。有人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没有人说话。可那种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我也想回去。我也想走。我也不行了。
刘大牛踉踉跄跄地往营门方向走。没有人拦他。不是不想拦,是怕一拦,自己也会垮。
然后赵大壮站出来了。
他块头大,站起来像一堵墙。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刘大牛的领子,把人拽了回来。刘大牛挣扎着,哭着喊“你放开我”。赵大壮没有松手,也没有打他,只是把他按在地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你走?你走了,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爹娘?对得起死了的兄弟?”
刘大牛哭得说不出话。
赵大壮的眼眶也红了。他咬着牙,把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话挤出来:“我也想走。谁不想走?可走了,我们算什么?”
几乎在同一时刻,铁柱站了出来。他站在赵大壮旁边,比赵大壮矮了整整一个头,可他站得直直的,下巴扬着,脸上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没有看赵大壮,只是冲着刘大牛说:“你走了,你的刀谁来拿?你的位置谁来站?你让旁边的人替你死?”
刘大牛的哭声小了。
铁柱的声音也哑了,可他还在说:“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着我回去。我也想回去。可我要是不把鞑靼人打跑,他们来了,我弟弟妹妹怎么办?”
营地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铁柱和赵大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站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站出来。他们互相看着,眼神里有疑惑——你怎么也来了?——可那疑惑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和解,不是认同,是一种在同一个瞬间、做了同一个选择的默契。好像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承认了对方是“自己人”。
赵大壮松开了刘大牛。刘大牛瘫在地上,不哭了,只是低着头,肩膀还在抖。赵大壮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铁柱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他经过阿禄身边的时候,阿禄正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水囊,嘴巴撇着,像是在忍什么。铁柱以为他又要开口怼自己,脚步顿了一下,等着。
可阿禄没有说话。
他只是撇着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居然有大局观。”
铁柱愣了一下。这句话没有嘲讽,没有酸味,甚至带着一点——他说不上来。他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可看见阿禄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才哭过。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嗯”了一声,走开了。
温砚安站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靠在土墙上,行囊还背在肩上,没有卸下来。他看见赵大壮和铁柱站在一起的样子,看见阿禄撇嘴时红了的眼眶,看见刘大牛瘫在地上、肩膀不再抖了。
队伍离开沙河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百夫长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的,踩在黄土路上,像秋雨打落叶。
顾守安变了。
温砚安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他就是感觉到了。从沙河驿出来之后,顾守安不再只走自己的路了。他的目光开始在队伍里游移,从前面扫到后面,从左边扫到右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可那种冷变了——从前是不在意的冷,现在是审视的冷,像一把出鞘的刀,架在每个人脖子上。
温砚安被他看过好几回。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从前长,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温砚安被看得后背发毛,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起到脖子。他转过头,想问你嘛这样看我,可话还没出口,顾守安已经移开了目光,转身往前走了。
温砚安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裳上有了的血迹,行囊歪在一边,鞋上全是土。他没什么好看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两颗梅子而已,还真指望把瓷娃娃捂热啊?
他没有追上去问。
可他开始留意了。不是故意的,是顾守安那种警惕传染给了他。他开始看队伍里的人——谁走得慢了,谁老是回头看,谁和谁在交头接耳。一开始只是无意识的模仿,可看着看着,他发现了点什么。
是那个后勤兵。
温砚安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大家都叫他“老孙头”,三十来岁,瘦长脸,话不多,负责管粮草辎重。平时存在感很低,低着头走路,从不往人前凑。可温砚安注意到,每次队伍停下来休整,老孙头总是第一个离开大队伍,蹲在路边解手。一去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着泥,鞋底有草籽。
温砚安第一次注意到,是在沙河驿出来后的第一个歇脚点。他没在意。第二次,是在傍晚扎营的时候。老孙头又去了,回来的时候神色如常,可他的水囊空了——温砚安记得他出发前刚灌满的。
第三次,温砚安特意留意了。老孙头离开的方向,和队伍前行的方向相反。他去的不是营地外围,是往回走。温砚安蹲在地上啃粮,嚼得很慢,眼睛看着别处,可余光一直跟着那个瘦长的背影。老孙头消失在土坡后面,过了很久才回来。
温砚安低下头,把粮咽下去,什么也没说。他没有证据,甚至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他把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老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