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大亮,鸟雀在竹舍外的篱笆上啁啾跳跃,声音清脆,带着新一天的勃勃生机。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在床边,驱散了室内残留的阴冷与药味。
徐歌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涌入意识的,是深入骨髓的、无处不在的酸痛与虚弱。仿佛每一骨头都被拆散重组,每一寸肌肉都过度拉伸,经脉中空荡荡的,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然而,与这虚弱酸痛并存的,还有一种……奇异的、缓慢流淌的、带着温和生机的暖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在他涸破损的经脉中,艰难却顽强地穿行,所过之处,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与修复感。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伴随着肋下那持续传来的、混合着灼热、刺痛、酥麻的复杂痛楚,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他微微侧头,看向左肋。那里被净的布条包扎着,隐隐有药味透出。他能感觉到,布条之下,那处恐怖的伤口,依旧狰狞,暗红色的肉芽在缓慢蠕动,与一种新生的、翠绿色的、温和的能量,进行着无声的拉锯与融合。痛苦依旧,但不再是那种纯粹毁灭性的剧痛,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新生的、改造的意味。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后显露的礁石,冰冷而尖锐。断魂崖,食腐藤,赵虎狰狞的脸,碎裂的刀,狂暴涌入体内的藤心能量,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以及最后……那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不肯熄灭的不屈意志,和掌心残片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暖流。
他赢了,却也几乎输掉了一切。
视线缓缓移动,落到了床边。徐梦颖趴伏在床沿,似乎睡着了。她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泥污血渍的水蓝色劲装,秀发凌乱地散落肩头,露出小半张侧脸。那张往里清丽秀美、带着几分聪慧与疏离的脸庞,此刻苍白憔悴,眼睑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未的、细微的泪珠。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嘴唇紧抿,仿佛在担忧着什么。
她的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掌心有薄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力量。
徐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混杂着酸楚、感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波澜。他能想象,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她是如何拼尽全力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又是如何独自面对这无边压力,守在这里。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回握。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肋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这细微的动静,却惊醒了浅眠的徐梦颖。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红肿未消的眼睛,茫然了一瞬,随即聚焦在徐歌脸上,对上了他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些许迷茫与疲惫,却已恢复清明的眸子。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徐梦颖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水汽氤氲,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你……醒了?”
声音嘶哑涩,带着哭腔,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徐歌想对她笑一笑,但嘴角扯动都带来脸颊肌肉的疼痛,只能勉强点了点头,用同样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的气声道:“嗯……醒了。辛苦……你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徐梦颖强忍的情绪闸门。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滚滚滑落。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模糊了视线,也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滚烫。
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连提心吊胆的释放,是看到他终于醒来、活着的、无法言喻的巨大喜悦与辛酸。
徐歌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心中那片冰冷死寂的战场废墟,仿佛也被这温热的泪水浸润,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复苏。他想抬手,想为她擦去眼泪,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感激。
良久,徐梦颖才勉强止住泪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却把脸上的污迹抹得更花。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的冷静,只是那通红的眼眶和鼻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别说话,你伤得太重,需要静养。”她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已努力平稳,“我先给你喂点水,再把药换了。”
她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她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温水,又从一个粗瓷碗里刮出一点褐色的、散发着清苦药味的药膏,然后回到床边。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徐歌,让他半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这个亲密的姿势让两人都有些微的不自然,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徐梦颖将水碗凑到徐歌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温水滑过裂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
接着,她轻轻解开徐歌肋下缠绕的布条。当那处狰狞诡异的伤口再次暴露在晨光中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徐梦颖的呼吸还是滞了一下,眼中闪过痛楚。伤口比昨似乎又收拢了一丝,暗红色的肉芽颜色更深,蠕动更缓,边缘翻卷的皮肉也有了初步愈合的迹象,但依旧触目惊心。那翠绿色的、属于《青木长春功》的微弱生机,如同最细的蛛网,在伤口深处和周围血肉中若隐若现,与暗红色的异种能量交织、对抗、又奇异地共存。
她强忍着心头的悸动,用清水(加了点稀释的消毒药液)小心清洗伤口周围,然后将那褐色的药膏均匀涂抹上去。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刺痛,徐歌身体猛地绷紧,额角青筋跳动。徐梦颖的动作更加轻柔,口中低声安慰:“忍一忍,这是葛老给的生肌膏,虽然品质一般,但有些效果。”
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整个过程,徐梦颖做得专注而细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做完这一切,她才将徐歌重新放平,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床柱上喘息。
“我昏迷了多久?”徐歌哑声问,感觉恢复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一天两夜。”徐梦颖看着他,眼中依旧残留着后怕,“从我发现你,到带你回来,再到你醒来。赵虎……死了?”
“嗯。”徐歌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赵虎化作飞灰的那一幕,“在断魂崖,他没能出来。”
徐梦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细节。赵虎的死,是预料之中,也是麻烦的开始。“他的跟班,还有那个可能的内门靠山,不会善罢甘休。虽然断魂崖任务生死自负,但一个炼气四层弟子失踪,执事堂总会过问。我们必须想好说辞。”
“照实说。”徐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任务组队,遭遇食腐藤母藤与大量子藤围攻,苦战不敌,我侥幸重伤逃脱,赵虎师兄……力战不支,被妖藤拖入地裂毒沼,尸骨无存。我的伤,就是证明。至于我如何逃脱……”他顿了顿,“就说在绝境中,误打误撞,激发了某种保命底牌,伤及本源,才勉强逃得一命。至于细节,一概推说重伤昏迷,记不清了。”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自己置于同样险死还生的受害者位置,将赵虎之死完全归咎于任务凶险和妖兽,合情合理。至于“保命底牌”,在修仙界,哪个弟子没点秘密?只要不深究,便能搪塞过去。
徐梦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不过,你的伤势太过诡异,尤其是肋下那处,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凡。葛三指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他暂时不会乱说。但若宗门派人来查,或者有高阶修士看到……”
“所以,我必须尽快‘好’起来。”徐歌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至少,表面看起来,是重伤未愈,但已脱离生命危险,正在缓慢恢复的正常模样。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这伤口真正的古怪,以及……我体内现在的状况。”
他感受着体内。真气依旧近乎枯竭,但丹田深处,那淡青色的《青元剑诀》气旋并未消散,只是极度萎靡。而在其旁边,多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坚韧存在的翠绿色气流,正按照《青木长春功》的路线,缓慢自行流转,滋养着残破的经脉。更深处,肋下伤口处,那股混合了食腐藤心精华、枯木藤种子生机、以及不屈意志的异种能量,正与青木长春真气、他自身的血气,进行着缓慢而诡异的融合与改造。痛苦依旧,但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强化、改变着他的这部分躯体。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也蕴含机遇的状态。他必须小心掌控,不能让任何外力扰,尤其是心怀叵测之辈。
“《青木长春功》的残诀,是你找来的?”徐歌看向徐梦颖,眼神复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缕救命的翠绿真气,与徐梦颖的气息隐隐相通。
徐梦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从葛三指那里……换来的。只有前两层,还残缺不全。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了。”
用她母亲的遗物玉铃换的。徐歌没有问,但能猜到代价不菲。这份情,太重了。
“多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却沉重如山。
徐梦颖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你先别想这些,安心养伤。宗门那边,我会去打探消息,尽量周旋。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运转那残诀,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这里是我的竹舍,还算隐蔽,但也不是长久之计。等你稍好一些,我们得想办法,让你‘正常’地回到你自己的住处,或者……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徐歌点头。他尝试着,再次主动去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青木长春真气。有了意识主导,真气运行比昏迷时顺畅了一丝,对伤处的滋养效果也明显了些。虽然依旧杯水车薪,但至少看到了恢复的希望。
就在这时,竹舍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呼喊:
“徐师姐!徐师姐在吗?执事堂的王执事带人来了,说要问询断魂崖任务之事,正往这边来呢!”
是徐梦颖相熟的一位外门女弟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屋内的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么快就来了!而且是王执事亲自带人!看来赵虎的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引人注意,或者,是赵虎那个内门靠山开始施压了!
徐梦颖迅速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她快速对徐歌低声道:“躺着别动,装作重伤昏迷,一切交给我。记住,你重伤未愈,意识模糊,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又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只是眼中的血丝和憔悴无法掩饰。她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徐歌一眼,然后,推开了竹舍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神色焦急的女弟子,以及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以面色冷峻的王执事为首的五六名执事弟子。空气,瞬间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