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叔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铃声尖锐地响起来,刺破了走廊的寂静。
钱涂握着孙怜的手。
那只手冰凉,在不停地颤抖。
他看着妻子痛苦的脸,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没事的,没事的……”
他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孙怜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医生和护士推着平车冲进来,动作麻利地将孙怜抬上车。
一个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脸色凝重:“早产征兆,立刻送产房!”
平车被推出去,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钱涂跟在后面跑。
李想和明叔也追了上来。
走廊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声音。
产房的门关上。
红灯亮起。
钱涂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李想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怎么会突然……”
“她身体一直不好。”钱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医生说过,随时可能出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产房的门紧闭着。
偶尔有护士进出,脚步匆匆。
没有人停下来告诉他们里面的情况。
钱涂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明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此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想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产房的门,又看一眼钱涂,欲言又止。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当产房的红灯终于熄灭时,钱涂几乎是弹起来的。
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母子平安。男孩,5斤2两。”
钱涂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李想一把扶住他,自己眼眶也红了。
“谢谢医生!谢谢!”
钱涂握着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产妇体质弱,需要好好休养。孩子目前看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因为是早产,建议留院观察几天。”
医生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孙怜脸色苍白如纸,但意识清醒,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钱涂凑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是个男孩。”孙怜虚弱地笑着,“像你。”
“像你好。”钱涂抹了一把脸,“像你好。”
李想在旁边咧嘴笑着,掏出手机:“我给嫂子拍张照,等孩子长大了给他看。”
明叔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接下来的两天,是钱涂这辈子最幸福的子。
他守在病床边,看着孙怜喂,看着孩子睡觉,看着那小小的手指攥住他的指尖。
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一个普通的、幸福的父亲。
他甚至开始幻想未来了。
等孙怜出了院,等孩子长大一点,他就申请调去文职,不再碰那些脏事。
那些钱……他会想办法还。
慢慢还。
但命运从来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第三天早上,钱涂去处理狗奴案的后续——
茅衍那边又出了点状况,需要他“帮忙”。
他忙了一整天,等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走廊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他走到病房门口,看见孙怜坐在床上,怀里空空的。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孙怜?”钱涂的心沉了一下,“孩子呢?”
孙怜没有回答。
“孩子呢?!”钱涂的声音提高了。
“没了。”孙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孩子……没了。”
钱涂的脑袋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什么叫没了?怎么会没了?”
“医生说……孩子体质太弱,器官衰竭……没救过来。”孙怜的声音开始颤抖,
“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突然就不行了……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钱涂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他白天在处理茅衍的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没有听到。
“不可能。”钱涂摇头,
“昨天还好好的,医生不是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吗?怎么会突然……”
“他们说……早产儿就是这样,变化很快……”孙怜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压抑而绝望,
“老钱,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们不让我看……”
钱涂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起这两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感受着那微弱的重量。
他想起孩子睁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他想起自己许下的那些承诺——要当个好爸爸,要让孩子过好子,要……
什么都没了。
他走出病房,沿着走廊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如果我今天没有去处理茅衍的事,如果我待在医院,如果我守在孩子身边……
“师父。”
李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涂没有回头。
“师父,我听说了。”李想走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我来的时候,嫂子已经……我查了病历。”
钱涂麻木地看着他。
“师父,你不觉得奇怪吗?”李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嫂子怀孕期间,你花了多少钱?最好的产科专家,最好的护理条件,最好的营养方案。孩子出生的时候,评分满分,各项指标正常。你说……一个指标全都正常的孩子,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钱涂的眼睛慢慢聚焦。
“还有一件事。”李想的脸色很难看,
“嫂子的血型是RH阴性,熊猫血。孩子遗传了母亲的血型。这种血型……很稀有。”
“你想说什么?”钱涂的声音涩。
“我不知道。”李想摇头,
“但我觉得不对劲。师父,你是老刑警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健康的孩子,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没有任何征兆地死亡,这种事情……”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钱涂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茅衍的电话,银行的短信,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孩子,还有……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
“你怀疑……”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什么都没说。”李想的表情很认真,
“但师父,你应该查一查。”
同一时间,医院门口。
茅宇下了车,抬头看着住院部的大楼,表情有些复杂。
他是来复查的——
重生之后,温昭羽坚持要他定期检查身体,说“逸炼”的代价需要监控。
温昭羽走在他旁边,银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暖宝蹲在他肩头,碧蓝的眼瞳四处打量着。
“医院。”温昭羽淡淡地说,
“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有人在这里出生,有人在这里死去,有人在这里得到救赎,有人在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个僵硬的背影上。
“钱涂。”茅宇也认出了那个人,“他怎么在这里?”
“去看看。”
两个人走近时。
钱涂正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想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钱队?”茅宇试探地叫了一声。
钱涂没有反应。
李想转过头,看见茅宇和温昭羽,愣了一下:“你们是?”
“茅宇。”茅宇简单介绍自己,“这位是……我朋友。”
李想的眼神变了。
他当然知道茅宇是谁——
茅家的少爷,狗奴案的当事人,一个身份复杂得让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的人。
“我嫂子的孩子……没了。”李想低声说。
茅宇一愣。
温昭羽的目光在钱涂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走廊尽头。
暖宝从他肩头跳下来,轻盈地走到钱涂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钱涂低下头,看着那只雪白的猫。
暖宝抬起头,碧蓝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像温水一样漫过他被撕裂的心口。
“这是……”李想惊讶地看着暖宝。
“我的猫。”温昭羽走过去,蹲下身,把暖宝抱起来,
“它有……安抚情绪的能力。”
钱涂的眼睛慢慢恢复了焦距。
他看着温昭羽,又看着茅宇,声音沙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复查。”茅宇说,“
钱队,你……节哀。”
钱涂没有说话。
李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师父,我觉得这件事真的有问题。要不要……”
“不要。”钱涂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不要查。”
“师父!”
“我说了不要查!”钱涂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让我……静一静。”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想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看向茅宇和温昭羽:“你们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茅宇没有说话。
他确实觉得奇怪,但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温昭羽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熊猫血。稀有血型。”
李想点头:“对。嫂子是RH阴性血,孩子也是。这种血型……很值钱。”
空气忽然安静了。
茅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想摇头,
“但我查过,这家医院……和茅氏集团有关系。”
茅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温昭羽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抱着暖宝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看向走廊尽头,钱涂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如古井。
“这件事。”他说,声音很轻,“恐怕比狗奴案更麻烦。”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某个人正在翻看一份病历,上面写着:
姓名:钱xx之子
血型:RH阴性
状态:已死亡(器官衰竭)
备注:器官已提取,匹配成功
而在大洋彼岸的M国,茅衍正在举杯,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串数字,露出满意的笑容。
“熊猫血。”他抿了一口酒,“还真是稀有资源。”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