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的消息是凌晨发来的。
陆沉没睡,坐在书房里整理那些证据。手机亮了,江驰发来一条长消息,开头是一张地图截图,上面标注了一个位置,在海市郊区。下面附着几行字:“林正雄名下有个‘康健疗养院’,注册信息很模糊,法人是一个不相关的名字,但我查到了实际控制人——林正雄。有人匿名举报过,说那里‘关着人’。”
陆沉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黑的,路灯已经灭了,天边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快要亮了。他站在窗前,手指按在窗台上,按得指甲发白。
他给江驰回了两个字:“我去。”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去海市的高铁上了。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手机里有江驰发来的疗养院的详细信息——地址、周边地形、安保情况、工作人员数量。他一条一条地看,记在脑子里。然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是他妈最后的样子。十年前,他站在家门口,她拎着一个包,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那个眼神他记了十年,每次想起来都像有人在他口锤了一下。
到了海市,他先去了一趟服装市场。市场在老城区,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卖工作服的铺子,白大褂、厨师服、保安服,挂在门口,风一吹就飘起来。他买了一件白大褂,一双白色的软底鞋,又在一家打印店做了一个工牌,上面的名字和照片都是假的。工牌做的很粗糙,但挂在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在市场的卫生间里换了衣服。白大褂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把工牌挂在口袋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他像个普通的疗养院护工,表情木然,眼神平淡。他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微微低着头,肩膀放松,走路的时候步子慢一些,像那种了很多年、已经麻木了的护工。这是冷读术里的“镜像模仿”,把自己变成环境的一部分,不引人注意。
疗养院在海市北边的郊区,从市区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他先坐地铁到终点站,又换了一辆公交车,车上没几个人,都是往郊区去的。公交车摇摇晃晃的,经过一片农田,又经过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一排杨树下面。他下车,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农田,种着玉米,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看到一栋白色的楼。三层高,外墙刷得很白,在阳光下反着光。四周有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栅栏的,关着,旁边有一个小门,门卫室里有个人在坐着。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车,黑色的,很新,车牌是海市的。楼顶上竖着几个字——“康健疗养院”,红色的,油漆有点褪了,边角翘起来。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围墙大概三米高,铁丝网是那种带刺的,翻不过去。大门是电动的,进出要刷卡。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保安制服,看年龄四十多岁,体形偏胖,在看手机。旁边还有一个监控屏幕,分成几个格子,能看到大楼的走廊和出入口。
他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工牌挂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往大门走。步子放慢,肩膀放松,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笔,夹在耳朵上。他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里面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像是每天都走这条路的人。保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门是关着的,他按了一下门禁的对讲按钮。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哪位?”
“送药的。”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门开了,嗡的一声。他推门进去,沿着水泥路往大楼走。路两边种着冬青,修剪得很整齐,但地上有落叶,没人扫。大楼的门是玻璃的,推门进去是一个大厅,地上铺着白色的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坐着一个护士,年轻,穿着粉色的制服,正在低头写字。旁边有一个保安,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找谁?”保安问。
“送药的,放在库房。”他说,指了指走廊,“老地方。”
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工牌。“以前没见过你?”
“新来的。老王今天休息,我替他。”他笑了笑,那种活的人常有的、没什么内容的笑。
保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顺着走廊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门上贴着号码牌,从101开始。走廊尽头是楼梯,他推开门,上了二楼。二楼的地毯是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很长,灯是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墙上的白色涂料发亮。两边还是房间,门关着,但有的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能看到里面。
他经过205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透过玻璃,他看到里面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太太,很瘦,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梳过。她坐在床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围墙和铁丝网,还有远处的玉米地。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先左右看了看走廊,没有人,楼梯间的门关着。他拧了一下把手,门没锁,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还有一个相框,相框是扣着放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老太太坐在床边,没有回头。
他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很瘦,瘦得病号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肩膀的骨头顶起布料,突出来两块。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灰白,是雪白的,像冬天落了雪的地面。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血管。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来,动作很慢,像是脖子转不动,要一点一点地来。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从额头到下巴,一道一道的,很深。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看着他,看了三秒,五秒,十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像是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她的嘴唇开始抖。“沉……沉?”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硌着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他的,力气很小,像是一个小孩在抓大人的手。
“妈,是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哗哗地流,是从眼角渗出来的,一滴一滴的,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病号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小到他凑近了才听清。
“沉沉……快跑……他们……他们会抓你……”
他的眼眶热了,但没哭。他握紧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没事的,妈。我不会有事。”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恐,还有那种他小时候见过的、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担忧。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鸟。
“你……你怎么来的……他们……他们知道了会……”
“没人看到。妈,你听我说,”他凑近她,声音压到最低,“我会来接你。很快。你再忍一忍。”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点头了。一下,两下,很轻的,像怕被别人看到。
他站起来,把她床头柜上那个扣着的相翻过来。是一张老照片,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他爸站在左边,他妈站在右边,他站在中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笑得很开心。相框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他把相框放回去,还是扣着放。
走廊里有脚步声,从楼梯间那边传过来。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闷闷的。他看了他妈一眼,她的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惊恐,嘴唇又开始抖。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咬住了嘴唇,咬得发白。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越来越远,往走廊另一头去了。他松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走廊空的,灯还亮着,灰色的地毯延伸到尽头。
他转过身,蹲下来,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上,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手的姿势,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但她不哭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很快。”他说。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看着门口,手还悬着。门关上了,咔嗒一声。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下,把表情收起来,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往楼梯口走。
下楼,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那个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送完了”,护士低下头继续写字。保安在门口站着,背对着他,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沿着水泥路往外走,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里面的保安在打电话,没看他。门是关着的,他按了一下对讲按钮,门开了,嗡的一声。
他走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边的玉米地很安静,玉米秆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岔路,路边有一排杨树,树很粗,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地响。他走到一棵树后面,靠着树,蹲下来。手开始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胳膊,抖得他攥紧拳头都停不住。他把手按在地上,泥土是湿的,凉的,按进去五个指印。他蹲在那里,背靠着树,抬头看天。天很蓝,很高,云很白,在风里慢慢地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江驰:“到了吗?看到了吗?”
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找到了。活着。”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江驰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你还好吗?”江驰问。
他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咳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很闷的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她还活着。”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要救她吗?”
陆沉靠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背面是浅绿色的,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现在不行。疗养院里全是林正雄的人,我进去的时候至少有四五个保安。一旦动手,他们会把我妈转移到别的地方,或者更糟。”
“那怎么办?”
“等。”他说,“等林正雄倒了,自然能救她出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叠好,夹在胳膊底下。手指已经不抖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快了。”
他挂了电话,沿着岔路往外走。走了十几分钟,到了公交站。站牌下面有一个长椅,他坐下来等车。阳光很晒,椅子被烤得发烫。他把白大褂放在膝盖上,折叠得整整齐齐。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坐在最后一排。车里很空,只有前排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袋馒头。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玉米地,荒地,厂房,然后是楼房,越来越多,越来越高。
他把工牌从白大褂上摘下来,撕成两半,放进口袋。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又响了一声,是江驰:“你妈那边,我会想办法盯着。你放心。”
他打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把手机关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经过一片居民区,路边有一家理发店,门口转着红蓝白的灯柱。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风里飘。他想起了什么,但没让自己想下去。车停了,他下车,换地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