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春。
曾臻升职了。
从青州通判调回京城,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
消息传到青州的时候,黎莺正在桂花树下晒书。她听了,手里的书顿了顿,然后继续翻页。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曾臻蹲下来帮她捡起掉落的书,“莺莺,跟我一起回京吧。”
黎莺没有回答。
她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好,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看着他。
“你爹娘知道你要回去吗?”
“知道。我爹写信来说,家里已经收拾好院子了。”
“哪个院子?”
曾臻愣了一下:“什么?”
“是你一个人住的院子,还是我们两个人的院子?”
曾臻沉默了。
他爹的信里写的是“东厢房已收拾妥当”,东厢房是曾府给未成婚的子弟住的院子,不大,也很偏僻。
他没有告诉黎莺这些。
“莺莺,”他握住她的手,“到了京城,我会跟爹娘说我们的事。我们已经成亲了,他们不会让我们分开住的。”
黎莺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认真、诚恳,还有一丝不安。
“好。”她说,“我跟你回去。”
曾臻松了一口气,把她拉进怀里。
“谢谢。”
黎莺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京城的子,不会像青州这么自在。
但她没有说出来。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知道好不好走。
四月初,曾臻和黎莺到了京城。
太傅府坐落在京城东城,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灰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太守郡知府衙门的气派多了。
但黎莺走进去的第一感觉,不是气派,而是冷。
太傅曾怀安是个严肃的老头,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目光像秤砣,上上下下地称量。太傅夫人柳氏倒是和善,拉着黎莺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但眼神一直往门口飘——她在等大儿子一家。
曾臻的大哥曾瑞,是太傅府的嫡长子,娶了户部侍郎的女儿周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府里住了东院——最大最好的院子。
曾臻是嫡次子,从小就不如大哥受宠。大哥读书好,会来事,嘴巴甜,把父母哄得团团转。曾臻性格内敛,不争不抢,久而久之就成了家里那个“懂事但不需要多心”的孩子。
“莺莺,这是给你们准备的院子。”柳氏领着黎莺走到东厢房,推开院门。
黎莺看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杂物间。院子里没有花,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家里院子不够用,东院给了你大哥一家,西院是老太爷的佛堂,只剩下东厢房了。”柳氏笑着说,“你们先将就住着,等以后有了孩子,再想办法。”
黎莺笑了笑:“谢谢娘。”
柳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黎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曾臻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行李。
“莺莺,委屈你了。”
“不委屈。”黎莺说,“有你在,住哪儿都行。”
曾臻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愧疚。
“我会跟爹说的。我们不是暂住,我们是长住。这个院子太小了。”
“别说了。”黎莺接过行李,走进卧室,“先把东西收拾好。”
曾臻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但她不说。
她从来不说。
住进太傅府之后,黎莺的子变得很慢。
慢得像那棵枣树的生长,一天一天,看不出任何变化。
每天清晨,她起来给曾臻更衣。吃完早饭,曾臻去翰林院当值,她留在府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想帮忙做家务,但府里有丫鬟婆子,用不着她。她想陪柳氏说话,但柳氏大部分时间都在东院陪大儿媳周氏和三个孙子孙女。她想出门逛逛,但她对京城不熟,一个人走出去怕迷路。
她试过在院子里种花,但柳氏说“东厢房的地不能乱挖,底下有水管”。她试过在书房里写话本子,但写了几天就写不下去了——没有灵感,没有素材,没有那个叽叽喳喳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的祁瑾姩。
她试过给祁瑾姩写信。
瑾姩,你最近好吗?我在京城,住在太傅府的东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半死不活的。我每天都很无聊。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看我?
祁瑾姩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莺莺,我在太守郡,每天都很忙。我爹身体好了,开始管我了,不让我爬树,不让我追猫,不让我斗蛐蛐。我现在每天被他按在书房里读书,说“太子妃不能目不识丁”。我都不是太子妃了,他还管我!气死我了!你快点回太守郡吧,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黎莺看了这封信,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想回太守郡。
但曾臻在京城。
她不能走。
子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枣树长了新叶子,但不多。院子里热得像蒸笼,黎莺每天坐在书房里,摇着扇子,看着窗外的太阳发呆。
秋天来了,枣树结了几颗枣,又小又涩,不好吃。
冬天来了,院子里冷得像冰窖。黎莺裹着棉袄,缩在书房里,翻看着以前写的话本子。
她翻到了《女侯爷传》。
那是她在太守郡写的第一个话本子,主角是祁瑾姩。女侯爷单枪匹马闯敌营,抢了敌军主帅的酒壶回来泡茶。
那时候的祁瑾姩,笑得没心没肺,说什么“等我当了郡主,我封你做太守郡第一女先生”。
那时候的黎莺,也觉得子会一直那样下去。
爬树、追猫、斗蛐蛐、写话本子。
永远不变。
但什么都变了。
祁瑾姩不是太子妃了,赵霄不在了,曾臻在翰林院忙得脚不沾地,而她——被困在这个小小的东厢房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黎莺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莺莺。”
曾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黎莺睁开眼,看到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殿下——不,皇上批了半天的假。”曾臻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黎莺打开食盒,里面是一排金黄色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但她的心里是苦的。
“好吃吗?”曾臻问。
“好吃。”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闷。”
“闷?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用了。你忙了一天,休息吧。”
曾臻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不开心。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
他试着跟母亲说过,想换个大点的院子。母亲说“家里没有空院子了,你大哥一家五口人住东院都挤,你们两个人住东厢房怎么就不够了?”
他跟父亲提过,想让黎莺多参与府里的事。父亲说“你媳妇是从小在地方长的,世家大族的往来,府里的事有你大嫂管就够了。在府里矫养着挺好!”
他争过、吵过、试图反抗过。
但他是嫡次子,不是长子。在这个家里,他没有话语权。
“莺莺,”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攒够了钱,我们搬出去住。”
黎莺看着他,看到了疲惫、愧疚、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
“好。”她说,“我等你。”
但她心里知道,她等不了了。
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她快失去自己了。
周氏,太傅府的大儿媳,是个精明能的女人。
她出身户部侍郎府,从小就知道怎么在大家族里立足。她嘴甜、会来事、把公婆哄得服服帖帖,把丈夫管得服服帖帖,把三个孩子教得服服帖帖。
在她眼里,黎莺是个“乡下来的小门小户的姑娘”,不配做她的妯娌。
但面子上,她要做足了。
“莺莺啊,”周氏端着一盘水果走进东厢房,笑眯眯地说,“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帮大嫂的忙。府里年底要办祭祖大典,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黎莺看着她虚假的笑容,想拒绝,但找不到理由。
“好。”她说。
于是黎莺开始帮周氏持祭祖大典。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跑腿。周氏把最繁琐、最累人的活都派给她——核对账目、清点祭器、安排人手、协调各方。
黎莺做得很认真,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但周氏从来不夸她。
有一次,黎莺核对账目发现了一处差错——周氏报的祭祀用银比往年多了两百两。她去找周氏核对,周氏的脸色变了。
“你看错了。”周氏把账本拿过去,“这件事不用你管了。”
黎莺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知道那两百两去了哪里——周氏中饱私囊了。
但她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去揭发。
她只是回到东厢房,关上门,坐在窗前,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发了很久的呆。
曾臻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吓了一跳。
“莺莺?你怎么了?”
“没事。”
“你的脸色很差。”
“说了没事。”
曾臻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是不是我大嫂又为难你了?”
黎莺沉默了片刻。
“曾臻,我们搬出去住吧。”
曾臻的身体僵住了。
“现在……还不行。”他说,“我的俸禄不够在外面买宅子。”
“那就租。”
“租的宅子太小了,委屈你——”
“我不怕委屈。”黎莺转过身,看着他,“我怕的是——我变得不像自己了。”
曾臻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疲惫、迷茫、还有一丝快要熄灭的光。
他的心像被人生生攥住了。
“好。”他说,“给我半年时间。半年后,不管攒没攒够钱,我们都搬出去。”
黎莺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
“半年。”她说,“我等你。”
五个月后,祁瑾姩来了。
她没有提前写信,直接到了太傅府门口。
“黎莺!你给我出来!”她站在门口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太傅府的门房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报。
黎莺从东厢房跑出来,看到祁瑾姩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还是跟以前一样——嚣张、张扬、不可一世。
“瑾姩?”黎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太守郡!”祁瑾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把抓住黎莺的手,“你看看你,瘦了!黑了!眼睛下面青黑青黑的!你在京城过的什么子?”
“我——”
“别说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黎莺被她拉着往东厢房走,哭笑不得。
“瑾姩,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你是我的人,谁让你在别人家受苦的?”
“我没有受苦——”
“你骗人!你看看你这院子!”祁瑾姩站在东厢房门口,环顾四周,脸都气红了,“就这?三间破房?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杂草比花还多?你就住这儿?”
“瑾姩——”
“曾臻呢?他在哪儿?我要找他算账!”
“他在翰林院——”
“好!我去翰林院找他!”祁瑾姩转身就要走。
黎莺一把拉住她。
“瑾姩,别去。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他把你带到京城,就应该照顾好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前在太守郡,每天都笑眯眯的,写话本子、画画、做饭、照顾我。你现在呢?你笑都笑不出来了!”
黎莺的眼眶红了。
“瑾姩,别说了。”
祁瑾姩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莺莺,跟我回去。”她说,声音软了下来,“太守郡什么都准备好了。我爹把郡丞府旁边的院子买下来了,给你和曾臻住。院子比这个大十倍,有桂花树,有池塘,有你喜欢的青石板路。你可以在院子里写话本子、画画、种花、养猫——什么都行。”
黎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曾臻怎么办?”
“他想来就来,不想来就拉倒。”祁瑾姩擦了擦眼泪,“反正你不能为了他把自己丢了。”
黎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瑾姩,给我三天时间。我跟曾臻商量。”
“好。三天后,你不走,我绑你走。”
那天晚上,曾臻回来的时候,看到黎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片桂花叶——是青州那棵桂花树上的,她一直留着。
“莺莺,怎么了?”
“瑾姩来了。”
曾臻愣了一下:“太子妃?”
“她已经不是太子妃了。她是祁瑾姩。”
“她来做什么?”
“来接我回太守郡。”
曾臻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到黎莺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回去吗?”
黎莺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害怕、不舍、还有深深的自责。
“曾臻,我想回去。”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我在这里,找不到自己。”
曾臻的眼眶红了。
“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你。”
“不是你的错。”黎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已经很努力了。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半年——不,三个月。我攒够了钱,我们搬出去住。”
“然后呢?”黎莺问,“搬出去之后呢?你每天去翰林院,我一个人在家,还是无所事事。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我想做的事。”
曾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曾臻,”黎莺握住他的手,“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需要换一种活法。”
“那你回太守郡之后呢?我们怎么办?”
“你在京城好好当官。每个月给我写信。每年休假的时候来看我。”黎莺笑了笑,“就像以前我们在青州的时候那样。”
曾臻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想跟你分开。”
“我也不想。但我们现在需要分开。”黎莺说,“你需要在京城好好打拼,站稳脚跟。我需要回太守郡找回我自己。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在一起。”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黎莺说,“但不管等多久,我都会等你。”
曾臻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莺莺,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黎莺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流。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她说,“我只是需要——暂时离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院子里两个相拥的人。
照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照着满地的落叶。
照着他们的眼泪,照着他们的不舍,照着他们的——暂别。
三天后,黎莺跟着祁瑾姩离开了京城。
曾臻送她们到城门口。
祁瑾姩先上了马车,给他们留出说话的时间。
曾臻和黎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曾臻,”黎莺先打破了沉默,“你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嗯。”
“冬天多穿点,别着凉。”
“嗯。”
“桂花糕别做了,你又没时间。想吃的话去外面买。”
“外面买的没你做的好吃。”
黎莺的眼眶红了。
“那我每年回来的时候给你做。”
“好。”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动。
“莺莺,”曾臻说,“我会去接你的。等我攒够了钱,在太守郡买宅子。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黎莺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等你。”
曾臻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
“别哭了。眼睛肿了不好看。”
“你嫌弃我?”
“不嫌弃。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黎莺破涕为笑。
“你这个人,总是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黎莺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曾臻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没有动。
马车走远了,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曾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到正中,直到他的腿发麻,直到一个守城的士兵走过来问他:“大人,您没事吧?”
他才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
他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城。
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腿上绑了铅块。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了也看不到她了。
他只能往前走。
走到有一天,他能把她接回来。
太守郡的春天,比京城早一个月。
祁瑾姩买的院子在郡丞府隔壁,三进的大院子,比太傅府的东厢房大了十倍不止。
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几碟点心。
池塘里养着金鱼,假山上爬满了青藤,青石板路两旁种满了花——茶花、茉莉、月季、菊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
黎莺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
“喜欢吗?”祁瑾姩站在她旁边,得意洋洋地问。
“喜欢。”黎莺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走之后第二年。我用太子妃的私房钱买的——赵霄留给我的。”祁瑾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让我好好活着。我就想,好好活着,就要有个好院子。你回来了,我们住一起。”
黎莺握住她的手。
“瑾姩,谢谢你。”
“谢什么?你以前照顾我那么多年,我买个院子算什么?”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祁瑾姩指着东边的厢房:“这间给你做卧室。这间给你做书房。这间给你做画室。”
又指着西边的厢房:“这间给曾臻留着。他来了就住这儿。”
黎莺看着她忙前忙后地介绍,眼眶红了。
“瑾姩,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会爬树、追猫、斗蛐蛐。现在你会买院子、会种花、会照顾人了。”
祁瑾姩沉默了一瞬。
“人总会变的。”她说,“赵霄走了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不能一直当那个混世魔王了。我得学会照顾自己,照顾别人。”
她转过身,看着黎莺。
“但我骨子里还是那个混世魔王。爬树、追猫、斗蛐蛐——我都会。只是不常做了。”
黎莺笑了。
“那就好。”
“什么好?”
“你还是你。”
祁瑾姩也笑了。
“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书房。我给你买了好多纸和笔,够你写一百个话本子的。”
两个人笑着往书房走去。
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桂花树上,洒在青石板路上。
远处,有人在唱太守郡的小调。
婉转悠扬,像春天的溪水。
黎莺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黎莺在太守郡的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起,给祁瑾姩做早饭。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去逛集市。祁瑾姩买糖人、买斗鸡、买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黎莺买菜、买花、买纸笔。
中午回来,黎莺做饭,祁瑾姩在院子里练字——赵霄教她的字,她每天都要练一个时辰。
下午,黎莺在书房里写话本子,祁瑾姩在旁边看,时不时提意见。
“莺莺,这一段写女侯爷打败了敌军,为什么不写她抢了敌军主帅的酒壶?”
“因为这一卷是《女侯爷落难记》,不是《女侯爷传》。”
“那你写她落难的时候也不忘抢酒壶。”
“……”
“写嘛写嘛!”
“好好好,写写写。”
黎莺笑着在纸上加了一行字——“女侯爷虽身陷囹圄,仍不忘抢了狱卒的酒壶泡茶。”
祁瑾姩看了,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
晚上,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吃点心、看月亮。
“莺莺,你说曾臻现在在做什么?”
“可能在批折子吧。”
“他会不会想你想得睡不着?”
“不知道。”
“你不想他吗?”
黎莺沉默了片刻。
“想。”她说,“但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是我自己。在京城,我是‘曾臻的妻子’、‘太傅府的二儿媳’、‘那个乡下来的小门小户的姑娘’。”
祁瑾姩握住她的手。
“那你就别回去了。让曾臻过来。”
“他有他的抱负。”
“他的抱负比你还重要?”
“不是比我还重要。是——我不能让他为我放弃他的抱负。就像他不能让我为他放弃我自己一样。”
祁瑾姩看着她,忽然觉得黎莺比她成熟多了。
“莺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都很懂事。是你太不懂事了。”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
祁瑾姩哼了一声,靠在黎莺肩上。
“莺莺,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说好了?”
“说好了。”
“骗人是小狗。”
黎莺笑了。
“好。骗人是小狗。”
月光洒在桂花树上,洒在两个少女的肩上。
风吹过来,桂花香弥漫在院子里。
远处,有人在唱太守郡的小调。
婉转悠扬,像春天的溪水。
黎莺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桂花树,有祁瑾姩,有写不完的话本子。
还有一个人,在远方等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来。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说过——骗人是小狗。
他不想当小狗。
黎莺后记:
这一卷,黎莺离开了曾臻,回到了太守郡。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需要找回自己。
有些关系,不是天天腻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有时候,分开是为了更好地重逢。
祁瑾姩和黎莺,两个姑娘在太守郡相依为命。
她们有桂花树,有话本子,有彼此的陪伴。
曾臻在京城努力打拼,为了有一天能接黎莺回去。
或者——他自己搬来太守郡。
谁知道呢?
未来还很长。
故事还没结束。
但到这里,我想给她们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带着希望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