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义庄正堂的长凳上睡了一夜。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正堂里的烛火已经灭了，供桌上的香燃尽了，香灰堆了满满一炉。他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灰色的，有些旧，但很净。不是他自己盖的。他昨晚躺下时什么都没盖。正堂里只有他和那些牌位，毯子是谁盖的，不言而喻。
沈渡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长凳一端。他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新添的那个牌位——“城东老小区，402室，无名。”木牌很小，立在角落里，和那些老牌位挤在一起。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右边布帘前，掀开一角。
老尸一号躺在木板床上，裹尸布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但他知道它不是。毯子是它盖的，香是它点的，昨晚那些事也都是它引导的。它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或者说，它选择不说话、不走路。沈渡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问。
“谢了。”他说。
布帘后面没有回应。沈渡放下布帘，走出正堂。
前院的水龙头还能用，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洗了把脸，用袖子擦，抬头看向天空。东边已经泛白，义庄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阴森了。塌了一半的院墙、生锈的铁门、疯长的杂草——白天看，就是个破院子。
他骑上电动车，离开义庄，往殡仪馆的方向开。
路上没什么人，他在心里调出了系统面板。这东西不需要看，只要一想，信息就自动浮现在意识里，像脑子里多了一块屏幕。
宿主：沈渡。阴德：100。技能：引魂术（基础）。老尸记忆解锁：1/7。可兑换物品：暂无（商店未解锁，需完成三次任务后开放）。当前任务：无。
“阴德还能嘛？”他在心里问。
【阴德可用于兑换法器、技能、身体强化。当前商店未解锁，完成三次任务后开放。】
三次任务。那还得再两单。沈渡心里盘算着，电动车拐进了城区。天已经大亮了，早餐摊的香味飘过来，他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想了想，决定先去殡仪馆报到，再找个地方吃早饭。
到殡仪馆的时候，焚化部的老员工王师傅正在门口抽烟。王师傅五十多岁，这行二十多年，什么怪事都见过。他看了沈渡一眼，把烟掐了：“昨晚又值夜班？”
沈渡点头。
“昨晚停尸房有动静没？”
沈渡顿了顿。“有。按回去了。”
王师傅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小子胆子大。我这行二十年，前三年每天晚上都怕。你三个月就不怕了。”
沈渡没接话。他想说“不是不怕，是习惯了”，但没说出口。两人走进办公楼，王师傅边走边说：“对了，今天上面派了个实习生过来，说是法医专业的，分配到咱们这边做尸检辅助。你待会儿带带她。”
“我不会带人。”
王师傅拍了拍他肩膀：“不用你教什么，就带她认认路，别让她乱跑就行。小姑娘，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肯定害怕。”
沈渡没再推辞。他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个同事，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焚化部的常就是这样——安静、沉闷，偶尔有人开个玩笑，但笑声也不会太大。沈渡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今天的工作清单。但电脑还没完全启动，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长发扎成低马尾。她的脸色有点白，但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没睡好的那种。
“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陆晚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王师傅站起来，笑呵呵地介绍：“这是沈渡，也是咱们焚化部的。你这两天先跟着他熟悉环境。”
陆晚棠朝沈渡微微点头：“麻烦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吧，先带你看看地方。”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沈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陆晚棠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渡带她走了一遍主要区域：焚化间、骨灰整理室、遗体存放区、停尸房。每到一处，他只说一句“这是XX”，不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走到停尸房门口时，陆晚棠停下脚步。沈渡回头看她。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但眼神很稳——不是强装镇定，是真的在观察、在适应。
沈渡问：“怕？”
“不怕。我是法医专业的。”
“法医专业的不怕尸体？”
“怕也得看。看多了就不怕了。”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想起了自己三个月前的状态——也是这样，怕，但硬撑着。他没说什么，推开了停尸房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几张解剖台整齐排列，白布下面盖着形状不一的轮廓。陆晚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她走到最近的一张解剖台前，伸手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下面的尸体——是一位老人，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她把白布盖回去，转身对沈渡说：“没问题，我可以。”
沈渡看着她，点了下头。“那就行。先去食堂吃早饭，中午开始活。”
陆晚棠愣了一下：“食堂？殡仪馆还有食堂？”
沈渡已经转身走了，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有。馒头不错。”
殡仪馆的食堂在办公楼地下一层，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这个点吃饭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夜班下来的员工。沈渡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找了个角落坐下。陆晚棠端着餐盘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只打了一碗粥，没要馒头。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陆晚棠先开口：“你在这里了多久？”
“三个月。”
“之前做什么的？”
“没工作。”
对话有点冷。陆晚棠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昨晚是不是有尸体送过来？我听说有一具无名男尸，没有头。”
沈渡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你听谁说的？”
“来之前看了近期的卷宗。城东老小区那具，对吧？警方还没找到头，暂时无法确认身份。”
沈渡放下粥碗，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八卦，是真的在说工作。
“那具已经处理了。”
陆晚棠皱眉：“处理了？什么意思？”
“火化了。”
“没有头也能火化？”
“能。程序上没问题。”
陆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说：“那他的头呢？不找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喝粥。陆晚棠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不是那种“怪人”的怪，而是像藏了很多事，但嘴上什么都不说。
吃完早饭，两人走出食堂。沈渡走在前面，陆晚棠跟在后面。她忽然说：“谢谢你带我。”
“分内事。”
陆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下午的工作平淡无奇。沈渡整理了几份火化记录，陆晚棠跟着王师傅熟悉了尸检流程。两人没再单独说话。但沈渡注意到，陆晚棠每次经过停尸房门口，脚步都不会停。她是真的不怕——或者说，她在学着不怕。
下午六点，沈渡下班。陆晚棠也要走了，两人在门口道别。沈渡骑上电动车，往义庄的方向开。回到义庄时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铁门，走进正堂。供桌上的香又燃起来了，不知道是谁点的。他刚坐下，手机就震动了。是一条消息，发件人：爷爷的号码。
“新活。城西殡仪馆，寄存骨灰盒区，103号柜。每晚有哭声。查清楚，引魂归位。”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皱起了眉头。城西殡仪馆——那不是他工作的那个殡仪馆，是城西的另一家。寄存骨灰盒区，103号柜。系统的提示也响了：【新任务已接收：城西殡仪馆·哭泣的骨灰盒。难度：简单。奖励：阴德+80。】
沈渡站起来，走到右边布帘前。他掀开布帘，老尸一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知道爷爷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老尸一号没有反应。
“你不说，我自己查。这一单，我去。”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手指敲击木板的声音——哒、哒、哒。三下。
沈渡回头。老尸一号还是躺着，但那只眼睛从裹尸布的缝隙里露了出来，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担忧。
沈渡没再说话，走出了正堂。
电动车停在义庄门口，沈渡刚要上车，手机又震动了。不是爷爷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只有一句话：
“103号柜的骨灰盒，你最好别动。”
沈渡盯着屏幕，抬头看了看四周。土路上空无一人，两边的农田黑漆漆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