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办的正式任命文件，在机关大院里公示了三天，随后正式下文。
王晋，任县委办综合一科副科长，副科级。
三十岁不到的副科，在整个县委办都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不少人私下里都说他是县委书记周明远眼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可只有王晋自己心里最清楚，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半分家世背景可以依仗，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在材料堆里熬、在风波里扛，硬生生拼出来的。
他的父母，就是县城里最普通的工厂职工，一辈子勤恳本分，工资微薄，家底更是单薄。在一大家子亲戚里，他家向来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房。
大伯早年下海经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市区有房有车，家境殷实；二姑嫁了个市机关的中层部，在亲戚圈里向来自带几分优越感；表哥更是进了大型国企，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部门主管，年薪不菲，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盛气凌人。
整个大家族里，论条件、论人脉、论钱财，王晋家都是垫底的存在。
以前他还在民政局做普通办事员的时候，每次家族聚餐，几乎都没人主动找他说话，就连敬酒都常常被跳过。那时候他就明白，在这些亲戚眼里，没权没钱没背景，就算再踏实，也不过是个没出息的小辈。
如今提拔成了副科，父母心里高兴，特意在县城还算不错的酒楼订了个包厢，说要一家人聚一聚，也算给儿子庆祝庆祝。
傍晚时分，亲戚们陆续到齐。
包厢里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菜一道道端上桌，热气腾腾，可气氛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融洽。
大伯落座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看向王晋，语气平淡地开口：“小王，听你爸妈说，你在县委办提了副科长了？”
“是，大伯，刚上任没几天。”王晋态度谦和，微微点头。
二姑立刻接过话头，眼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一桌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副科长？听起来倒是个部，可我听人说，县委办综合一科不就是专门写材料的吗？天天熬夜加班，实权也没多少，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这话一出口，王晋父母的脸色就有些挂不住了。
母亲想开口打圆场，却被二姑抢先一步，又笑着补充道：“不是二姑说你，现在这个社会，光有个名头有什么用？你看你表哥，在国企一年，抵得上你在机关好几年，那才叫实在。”
表哥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酒杯晃了晃，一脸轻慢地看着王晋：“小晋，不是哥说你，你在县委办累死累活，一个月那点死工资，连辆车都养不起。趁年轻，不如想想办法搞点副业，或者托关系换个实权部门，不然一辈子就这么混着，有什么意思？”
他说话毫不避讳，语气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在这些亲戚的认知里，体制内的级别远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他们打心底里认定，王晋家世普通、无依无靠，就算混上个副科，也不过是个高级打杂的，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大伯见状，也摆出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地教训起来：“小王啊，你也不小了，别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咱们普通人家，没背景没靠山，往上爬太难了，不现实。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找个家境好一点的对象结婚，能帮衬你一把，比什么都强。”
一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透着看不起。
仿佛在他们眼里，王晋这辈子就注定只能困在底层，永无出头之。
王晋坐在座位上，始终面色平静，既没有恼怒争辩，也没有刻意讨好。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只是淡淡开口：“谢谢大伯二姑关心，我心里有数。”
不多说一句，不辩解一句，可那份沉稳淡定，却与周遭的炫耀与轻视格格不入。
他心里很清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亲戚的态度，从来不是争出来的，而是靠实力，一点点打出来的。
此刻的轻视与不屑，终有一天，会变成仰望与敬畏。
而他要做的，只是沉下心，一步步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饭局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酒楼，晚风微凉。
父母跟在他身边，低声叹着气，觉得刚才让儿子受了委屈。
王晋却反过来安慰了父母几句，脚步平稳地走向停车的地方。
夜色笼罩着县城，灯火点点。
他抬头望向县委大院的方向，眼神坚定。
副科，只是起点。
两年之内，正科。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了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