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咔嚓!”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卷帘门终于承受不住物理极限,底部的滑轨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彻底崩断。整块长满红锈的巨大铁皮如同被抽了脊梁的巨兽,向着不足十平米的店铺内轰然倒塌。
它砸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堆积在角落里的废弃电缆和碎玻璃管被震得弹起半尺多高,漫天的灰尘夹杂着门外倒灌进来的冰冷水汽,瞬间填满了整个仄的空间。
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锯齿的碎铁皮在剧烈的撞击下崩飞,打着旋儿,带着刺耳的啸叫声直奔工作台侧面的阴影处射去。
就在铁皮飞出的同一微秒内,一直缩在墙角的殷晓动了。
那绝不是一个下沉区街溜子该有的反应速度。在昏暗且混乱的光线中,殷晓甚至没有转头去确认危险的来源。某种深植于她肌肉纤维深处、仿佛历经了成千上万次生死搏才烙印下的本能,在此刻彻底越过了大脑的思考。
她的双膝在一个不符合人体力学的诡异角度瞬间弯曲,脚底那双劣质的塑胶板鞋在地上蹭出尖锐的摩擦声。紧接着,她整个人像一头护崽的孤狼,以一种贴地飞行的姿态猛扑出去,双臂死死抱住还在发愣的司空薇和紧紧攥着螺母的赫连朵,将她们强行按倒在工作台下方最深处的死角里。
“噗嗤。”
利刃割破布料的沉闷声响起。那块飞旋的碎铁皮擦着殷晓的肩膀掠过,极其粗暴地划开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破夹克,在她后背的肩胛骨处犁出了两道两寸多长的血口,最后深深嵌进后方的承重墙里。
殷晓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她半蹲在两个女孩身前,后背的肌肉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鲜血顺着脊背的轮廓缓缓渗出。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反手随意地在背上抹了一把黏腻,舌尖用力顶了顶后槽牙。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已经缩成了危险的针尖状,死死锁定着门外那个巨大的黑影。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肆无忌惮地顺着彻底洞开的大门泼洒进来。
赵彪那庞大的身躯挤入狭窄的门框,他的右脚重重踩在倒塌的铁皮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悲鸣。雨水顺着他满是横肉的脸颊往下流,他那条粗糙生锈的机械左臂在风雨中散发出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机油与铁锈混合味。
而在赵彪身后那片稍微被路灯照亮的雨幕中,一把透明的黑色雨伞缓缓撑开。
苏曼穿着那身仿制得极为真的高级定制套装,踩着细高跟鞋,动作看似优雅实则极其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泥水坑。她的视线越过赵彪宽阔的肩膀,带着一种看待下水道老鼠般的嫌弃,扫视着店内一地狼藉。
她本没有把目光在林辰身上多作停留,而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左手,在手腕上那枚泛着幽蓝色微光的通讯环上点了一下。
那是极光风投内部的主管级高级加密频段,自带的微型全息投影在雨夜中闪烁出代表着阶层特权的冰冷光晕。
“留白总,下沉街区这边有点尾巴,我正在做最后一步的物理清扫。”苏曼对着通讯器汇报警情,语气中故意拿捏出一种运筹帷幄的轻松感,“对,资金盘的那些小漏洞,今天之内绝对能彻底抹平,绝对不会影响总部下个月的评级审核。您放心。”
她说完这番话,故意停顿了两秒,让通讯器那头传来的清脆确认音在安静下来的小店里回荡。做完这些炫耀背景的动作后,苏曼才收起通讯环,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伞柄上的水珠,用一种高高在上的阶层势能俯视着林辰。
“林辰,别说我做事太绝不顾念旧情。”苏曼冷笑了一声,“你手里攥着的那个破账本,现在就是一堆擦屁股都没人要的废纸。你欠极光风投的六万本金,加上这几个月滚出来的十二万滞纳金,今天就是最后的清算。”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林辰一眼,转头看向赵彪,语气就像是在菜市场挑拣没人要的下水肉:“赵彪,把这小子的四肢关节都卸了,丢到墟境填埋场的垃圾车里去抵债。手脚都给我麻利点,血别溅到我的鞋上。”
赵彪咧开嘴,露出一口常年嚼劣质烟叶熏黄的烂牙。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仿佛破风箱般的浑浊笑声。
“嘿,苏主管发话了。小子,下辈子投胎,记得把眼珠子擦亮一点!”
话音未落,赵彪本没有使用他完好的右手,而是直接抬起了那条明显是由几台报废工程机强行拼凑改装而成的机械左臂。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液压泵嘶鸣,老旧的活塞管疯狂地往外输出压力。粗糙的金属关节处因为摩擦过热,甚至冒出了一丝微弱的白色蒸汽。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赵彪凭借着绝对的重量级压制,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条带着沉重风声的机械铁拳,排开空气中的雨滴,直奔林辰的面门狠狠砸去。
巨大的力量差距带来的压迫感,让躲在后面的司空薇倒吸了一口冷气。赫连朵则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在手里的螺母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林辰没有退。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股带着机油味的狂风,向前迈出了半步。
就在机械拳头距离他鼻尖不到半米的刹那,林辰视网膜上的偏见暴击面板犹如被按下了快进键,疯狂地爆发出幽蓝色的数据流。
原本在常人眼中坚不可摧、充满压迫感的机械重臂,在林辰的视野里瞬间失去了物理实体,被生生解构成了无数条发光的数据线和结构图。
【正在解析低端义体目标……】
【目标:拼装型液压重拳左臂(重度磨损)】
【缺陷提示:第三节传动轴承严重老化,主神经元接口未加装任何电磁屏蔽层。发力瞬间,肘部液压管主节点将暴露出0.5秒的装甲缝隙。】
仿佛是为了印证系统的解析,就在赵彪将力量推到极致的瞬间,因为内部液压泵的严重过载,他机械臂的肘关节处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清脆的“咔吧”声。
一块指甲盖大小、长满红锈的高硬度齿轮承受不住内部的应力,直接崩落出来,掉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滴溜溜地滚到了工作台的边缘。
那个致命的装甲缝隙,真的露出来了。
林辰的脑海在这一微秒内疯狂运转。躲闪?以赵彪的体型,躲闪必然会被后续的横扫入死角。硬抗?自己手里这把两斤重的扳手本挡不住液压臂的冲量,手腕绝对会被瞬间震断。
唯一的解法,就是在这个节点上,彻底废掉这台破烂。
林辰的左手以一种几乎看不见残影的速度,猛地按向了工作台上那台刚刚修好、屏幕上还亮着满格信号绿灯的报废通讯器。
早在刚才维修重组的时候,林辰就已经摸清了这台设备的老底。它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民用通讯器,其核心主板是一台级废弃信号中继器。他修好它,可不是为了打电话求救的。
林辰的手指粗暴地拨开碳化的塑料外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主板上的信号传输功率调节钮,一把死死地拧到了最底端。
强制主板过载。
“呲——嗡!”
这不是普通的电流声,而是一股频率极高、完全超出了人类耳膜所能承受舒适区的尖锐高频脉冲噪音。
声音爆发的瞬间,狭小空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凝固的固体,正在疯狂地震荡。司空薇和赫连朵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连殷晓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脑袋出现了一瞬间的眩晕。
但这噪音真正的伤对象,是赵彪那条连基础电磁屏蔽层都舍不得加装的低端机械臂。
刺耳的高频脉冲如同无形的刀刃,瞬间切断了赵彪脑后神经接口与机械臂底层主板之间的信息链接反馈。
那条原本带着万钧之力、即将砸碎林辰头骨的铁拳,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内部的液压泵发出仿佛哮喘病人垂死前的拉风箱声,齿轮彻底卡死。伴随着关节处冒出的一簇蓝色静电火花,整条粗壮的机械臂在半空中陷入了绝对的物理僵直,悬停在林辰头顶上方十厘米处,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赵彪原本狰狞狂妄的表情瞬间凝固,转变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疯狂地抖动着左侧肩膀,试图重新建立神经连接,但那条重达几十斤的铁疙瘩现在完全成了一堆废铁,死死地拖拽着他的身体平衡。
林辰硬顶着足以让人耳膜穿孔的刺耳噪音,眼皮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他借着赵彪僵直的这宝贵半秒钟,右脚猛地踩稳地面。手里的那把生锈大扳手被他反手握紧,顺着系统标记出的那道因为齿轮崩落而露出的装甲缝隙,以一种极度毒辣、没有任何犹豫的角度,狠狠地捅了进去。
扳手厚重的钢口,死死地抵住了那老化的主液压管脆弱节点。
这一下,卡得严丝合缝。只要林辰的手腕现在往下再压半寸,整高压液压管就会瞬间爆裂。滚烫的高压工业油会直接把赵彪的左半边身子烫成熟肉,而机械臂爆炸产生的碎铁片,绝对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把他们两个人都轰成马蜂窝。
林辰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常年混迹在底层、被到悬崖边后彻底爆发出来的悍匪戾气。
“想卸我的腿?”林辰的声音并不高,但在这刺耳的高频噪音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赵彪的耳朵,“你这条狗命,今天就得留在这儿填坑。不信,你动一下试试。”
赵彪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着。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把抵在液压管上的扳手传来的冰冷硬度。那个年轻人的手稳得就像是焊死在了台虎钳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这家伙,是个随时准备一命换一命的真疯子。
门外的苏曼,脸上那种看好戏的悠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慌乱。
她咬紧了牙关,伞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她今天带人来,是为了悄无声息地进行物理清场,掩盖当年做假账的痕迹。一旦在这里闹出爆炸和人命,必然会引来城市治安署的介入,甚至惊动极光风投更高级别的审计部门核查。到那个时候,她苏曼就是第一个被财阀连坐制度抛出来的替死鬼。
她在脑子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权衡利弊后,苏曼极其不甘地冷哼了一声。
“废物东西。”苏曼的声音里透着气急败坏的阴沉,“赵彪,退出来。从明面上把这半条街封死!我看他能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断水断电断粮,他撑不过明天晚上。”
赵彪如蒙大赦。他顾不上再放任何狠话,用右手死死托着那条卡顿报废的机械臂,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狼狈地退出了维修店的破门槛。他的脚踩在泥水里,再也没有了刚才闯进来时的嚣张气焰。
赵彪一路退到街角对面的屋檐下,隔着雨幕,满脸忌惮地看着那个依然握着扳手、如同一尊般站在门洞阴影里的男人。
与此同时,维修店周围那些原本因为砸门声而探头探脑、准备等林辰死后冲进来扒一层皮的下沉区底层拾荒者们,此刻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条装配了重型液压臂的催收队恶犬,居然被一个快要破产的修车匠,用一把破扳手给硬生生退了。林辰刚才那种完全不计后果的凶悍做派,比任何言语警告都要管用。
在下沉街区这种只认拳头和狠人的泥潭里,林辰初步用这种不要命的手段,给自己画下了一道不可招惹的生存底线。
周围几扇原本半开的破旧窗户发出“吱呀”的轻响。那些贪婪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深的忌惮,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黑暗中。窗户被一扇接一扇地关紧。
林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门外的风雨依旧狂躁。
但他缓缓转过身时,并没有看到意料中的松懈。
殷晓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态。她反握着那块带血的钝器,一步步退到了店里最昏暗的墙角。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正透过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死死地锁定着林辰的咽喉。
外部的危机刚刚退去,内部的猜忌与冰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