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顾了他十年,也折磨了他十年。最后我帮他解脱了,谁帮我解脱?"
钱多多的尸体是在凌晨四点被发现的。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警察和法医在公寓门口忙碌。钱多多的身体已经被抬上了担架,盖上了白布,但那辆撞毁的保时捷还停在原地,车头凹陷,引擎盖翘起,像一只死去的黑色巨兽。
"自。"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警察说,"酒后驾车,自己撞上了树。"
"确定是自?"
"确定。"那个警察说,"现场没有刹车痕迹,说明他没有试图减速。而且,他的血液酒精含量超标三倍,明显是故意喝醉的。"
陈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阵发凉。
钱多多是自的。
他故意喝醉,故意驾车撞向那棵树,故意……故意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他成为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
他成为了……他成为了他自己。
陈默转身,走回公寓。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远离这个疯狂的地方,需要……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他知道,这栋公寓里没有安全的地方。
404房间已经选中了他。
那个"自己"已经选中了他。
他无处可逃。
陈默是在早上七点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很痛,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他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但记忆像是一团模糊的雾,只能抓住一些碎片。
钱多多的尸体。
警察的调查。
那辆撞毁的保时捷。
然后,他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试图入睡。
但他睡不着。
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见钱多多的脸,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看见……看见404房间里的那个"自己"。
敲门声又响了。
陈默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太阳。他走向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她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保温桶上印着一些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默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猜到了她是谁。
吴妈。
住在408房间的吴妈。
公寓的管理员。
陈默打开门。
"你好。"吴妈说,她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亲切,"我是吴妈,住在408。你是新来的陈默吧?"
"对。"陈默说。
"我熬了一些汤。"吴妈举起手里的保温桶,"想着你刚搬来,可能还没准备吃的,就给你送一些。"
"谢谢。"陈默说,侧身让她进来。
吴妈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然后走向厨房。她把保温桶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是鸡汤。"吴妈说,"我熬了一整夜,很补的。"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碗,把汤倒进碗里,递给陈默。
"趁热喝吧。"
陈默接过碗,闻了闻。汤的香气很浓郁,带着鸡肉的鲜味,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草药味。
那种草药味让他觉得熟悉。
那种草药味……那种草药味和404房间里的气味一样。
陈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吴妈问。
"这汤……"陈默说,"这汤里有药味。"
"药味?"吴妈笑了笑,"是助眠的药。我看你脸色不好,肯定睡眠不好,就加了一些助眠的草药。"
"助眠的药?"
"对。"吴妈说,"都是一些常见的草药,没有副作用的。你喝了之后,会睡得很香。"
陈默看着碗里的汤。汤的颜色很清,里面有一些鸡肉和枸杞,看起来很正常。
但那股药味……那股药味让他感到不安。
"我不需要助眠的药。"他说。
"需要的。"吴妈说,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坚持,"你睡眠不好,我看得出来。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的脸色很苍白,你的……你的精神很紧张。"
她看着陈默,"你需要休息,需要放松,需要……需要忘记一些事情。"
"忘记一些事情?"
"对。"吴妈说,"忘记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忘记那些让你无法入睡的事情,忘记……忘记你的罪。"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你知道我的罪?"
吴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同情,有理解,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认同。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的罪,就像我知道所有人的罪一样。"
"所有人的罪?"
"对。"吴妈说,"林晚的罪,周野的罪,苏晓的罪,钱多多的罪……还有你的罪。"
她走向窗边,看着窗外。"这栋公寓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罪。我们都是罪人,都是……都是无法逃避自己的人。"
"那你呢?"陈默问,"你的罪是什么?"
吴妈转过身,看着陈默。她的脸是模糊的,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悲伤。那种悲伤是真实的,是深刻的,是无法掩饰的。
"我的罪,"她说,"是死我的丈夫。"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他问,"你死了你的丈夫?"
"对。"吴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死了我的丈夫。"
她走向沙发,坐下。"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的丈夫得了重病,瘫痪在床上,无法动弹,无法说话,无法……无法做任何事。"
"我照顾了他十年。"她说,"十年里,我每天给他喂饭,给他擦身,给他……给他做一切事情。"
"但我也折磨了他十年。"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每天都看着他痛苦,每天都听着他呻吟,每天都……每天都想着怎么帮他解脱。"
"解脱?"
"对。"吴妈说,"解脱。结束他的痛苦,结束他的折磨,结束……结束他生不如死的生活。"
她看着陈默,"所以,我了他。"
"怎么的?"
"我用枕头。"吴妈说,"一个普通的枕头。我把它压在他的脸上,压了十分钟,直到他停止呼吸。"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他挣扎过,但他太虚弱了,无法反抗。他只是……只是用手抓着我的手,像是在求我,又像是在感谢我。"
"然后,他就死了。"
陈默看着吴妈。她的脸是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那种痛苦是真实的,是深刻的,是无法掩饰的。
"你后悔吗?"他问。
"我不知道。"吴妈说,"我不知道我是否后悔。我只知道,我帮他解脱了,但我自己……我自己却无法解脱。"
她看着陈默,"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他,如果我当时让他继续活着,如果我当时……如果我做了不同的事情,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你做了。"
"我做了。"吴妈说,"我选择了死他,选择了帮他解脱,选择了……选择了成为人犯。"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把保温桶里的汤倒进一个碗里。"所以我来到了这里。404公寓。这里是我最后的归宿,是我面对自己的地方,是我……我赎罪的地方。"
"赎罪?"
"对。"吴妈说,"通过面对我的罪,通过接受我的过去,通过……通过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对。"吴妈说,"404房间里的人,是一个瘫痪的男人。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眼神里充满哀求。那就是我的丈夫,那就是……那就是我的罪。"
她看着陈默,"我每天都在404房间外放汤,就像我当年每天给他喂饭一样。我试图弥补,试图赎罪,试图……试图得到他的原谅。"
"他会原谅你吗?"
"不会。"吴妈说,"他永远不会原谅我。就像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她把碗递给陈默。"喝吧。这汤里有助眠的药,可以让你忘记痛苦,忘记罪,忘记……忘记一切。"
陈默看着碗里的汤。汤的颜色很清,里面有一些鸡肉和枸杞,看起来很正常。
但那股药味……那股药味让他感到不安。
"这汤里,"他问,"真的只是助眠的药吗?"
吴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悲伤,有期待,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渴望。
"不只是助眠的药。"她说。
"还有什么?"
吴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还有遗忘的药。"
"遗忘的药?"
"对。"吴妈说,"一种可以让你忘记一切的药。忘记你的罪,忘记你的过去,忘记……忘记你自己。"
她看着陈默,"你想忘记吗?"
陈默看着碗里的汤。他想起了赵教授的话。
"记忆是可以被编程的。"
"你的记忆,你的身份,你的……你的自我,都是可以改变的。"
他想起了钱多多的话。
"我逃不掉。"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是个人犯。"
他想起了404房间里的那个"自己"。
那个满脸是血的壮汉。
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
那个……那个真正的自己。
他想忘记吗?
他想忘记他过他的前女友吗?
他想忘记他是实验体吗?
他想忘记林晚、周野、苏晓、钱多多、吴妈……他们都是他的一部分吗?
他想忘记……他想忘记他自己吗?
陈默看着碗里的汤。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举起碗,把汤倒进了水槽里。
"我不想忘记。"他说,"我需要面对。"
吴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那种光芒里有惊讶,有敬佩,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悲伤。
"你确定?"她问,"面对真相,是很痛苦的。"
"我确定。"陈默说,"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我到底是什么。"
吴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那是一种苦涩的笑容。
"好吧。"她说,"既然你选择了面对,那么……那么我就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吴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还有某种奇怪的解脱。
"真相是,"她说,"你不是陈默。"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他问,"我不是陈默?"
"对。"吴妈说,"你不是陈默。陈默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另一个实验体。"
"实验体?"
"对。"吴妈说,"三十年前,赵教授进行了一项实验。他把一个人的意识分裂成多个部分,每个部分都住在这栋公寓的一个房间里。"
"那个人是谁?"
吴妈看着陈默,"是我。"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他问,"你是实验体?"
"对。"吴妈说,"我是第一个实验体。赵教授把我的意识分裂成了七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自己的罪。"
"那陈默呢?"陈默问,"我是谁?"
吴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你是第七个部分。"
"第七个部分?"
"对。"吴妈说,"你是最后一个部分,也是最特殊的一个部分。你没有自己的记忆,没有自己的过去,没有……没有自己的罪。"
"为什么?"
"因为,"吴妈说,"你是用来承载所有罪的部分。林晚的罪,周野的罪,苏晓的罪,钱多多的罪,赵教授的罪,还有我的罪……所有的罪,都承载在你身上。"
她看着陈默,"所以你才有脸盲症。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七个人。所以你才无法辨认任何人的脸,因为所有人的脸,都是你自己的脸。"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墙,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404房间呢?"他问,"404房间里的人是谁?"
吴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404房间里的人,是你的核心。是你的原始意识。是你……你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对。"吴妈说,"那个承载了所有罪的你,那个无法逃避的你,那个……那个被所有人逃避的你。"
她走向陈默,站在他面前。"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是喝下这碗汤,忘记一切,继续……继续作为陈默活着。"
"二呢?"
"二是面对真相,接受你自己,成为……成为404房间里的人。"
陈默看着吴妈。她的脸是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如果我选择面对呢?"他问。
"如果你选择面对,"吴妈说,"你会知道一切。你会知道你的过去,你的罪,你的……你的命运。"
"什么命运?"
吴妈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那是一种苦涩的笑容。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她说,"当第二个死者出现,当惩罚继续,当……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第二个死者?"陈默问,"谁会是第二个死者?"
吴妈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我。"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
"你?"
"对。"吴妈说,"我会是第二个死者。我会成为404房间里的人,我会成为……成为我的丈夫。"
她看着陈默,"而你,会成为第三个。"
"第三个?"
"对。"吴妈说,"你会是最后一个。你会成为404房间里的核心,你会成为……成为真正的自己。"
她走向门口,打开门。"好好想想吧,陈默。或者说,好好想想吧,我自己。"
然后她走出房间,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水槽里的汤。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不是陈默?
他是吴妈的一部分?
他是用来承载所有罪的部分?
他……他到底是什么?
陈默抬起手,看着那道白色的疤痕。
那道和周野手上一模一样的疤痕。
那道……那道属于人犯的疤痕。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疤痕下面隐藏的力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404房间传来的声音。
是敲门声。
三下,停顿,再三下。
像是在邀请他进去。
像是在等待他进去。
像是在告诉他,时候到了。
陈默走向那扇门。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像是雷鸣。
他停在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很凉,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像是他曾经无数次握过这个门把手。
他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
404房间里一片漆黑。
但在那片漆黑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里不是空的。
房间里有一张床。
一张白色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瘫痪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是模糊的,但陈默能认出他的身形。
那个身形和他很像。
一样的瘦削,一样的……一样的疲惫。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陈默。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欢迎回家,陈默。"
"或者说,欢迎回家,我自己。"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手。
那只手握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个。"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