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的塔门,像一张静待猎物上门的巨口。门内涌出的,是一种腐朽夹杂着着尘土及锈铁和某种难以言明的气味。那味道被塔内阴冷的气流挟裹着,带着侵入骨髓的寒意吹在每个人脸上。
队伍在距离塔门二十步外停下,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伤员痛苦的闷哼。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门,看着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地图标记的就是这里,”宋伊的声音涩,他手中黯淡的阵棋正对着塔门方向微微震颤,“灵气反应…很复杂…。塔顶的蓝光是稳阵法的核心能量发出来的,但塔身内部,灵气混乱,有多个微弱的生命反应,还有~强烈的死气。”
“生命反应?是妖兽,还是什么?”宋瑶的符笔横在前,笔尖朱砂蓄势待发。
“不清楚。太微弱,太分散,不像活物。”宋伊摇头,“更像是……残存的灵体,或者被阵法束缚的某种东西。”
雷宇推开郑可搀扶的手,向前一步,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不管是灵体还是妖兽,我们没有退路。入夜后,妖森的危险会增加十倍。塔门敞开,未必是陷阱,也可能是……前人离开时未曾关闭。”
这个推测让一些人眼中燃起希望。但郑可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口,心底的不安却愈发强烈。炼丹师的直觉,对生机与死气的感知比阵法探测更清晰。她从那片黑暗里,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被腐朽气味掩盖的—药味。
不是灵草仙药的正气,而是某种阴冷、诡谲的丹散余味。
“我先进。”雷宇说,“宋伊,给我一个最简单的照明阵棋。宋瑶,准备好‘金光符’,如果里面有东西扑出来,第一时间护住门口,别让它们冲散队伍。”
“你的伤~”
“我还能动。”雷宇打断郑可的劝阻,从宋伊手中接过一枚被简单激发、散发柔和白光的阵棋。光晕只能照亮他周身三步,但他握紧阵棋,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黑暗。
塔内第一层异常空旷,地面铺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冰冷刺骨,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雷宇手中的光晕照亮了方圆几丈的范围—可以看到歪倒的朽木架子、破碎的瓦罐,墙壁上原本可能有壁画或刻字,但如今已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模糊不清。
没有妖兽扑来,没有陷阱触发。
只有死寂和随走动时微微扬起的灰尘。
“安全~进来吧~。”雷宇的声音在空旷的一层回荡。
队伍鱼贯而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百年的死寂。宋伊立刻在门口内侧布下三道警戒和隐匿阵纹,虽然威力不大,但可以预警作用。宋瑶则在门框两侧贴上了两张“镇邪符”,淡金色的符纹在黑暗中散发出令人心安的微光。
塔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呈圆形,直径约有十五丈。中央有一粗大的石柱,上面隐约能看到螺旋上升的石阶入口。塔顶很高,仰头望去,只能看到上方深邃的黑暗,以及极高处那一点微弱却稳定的蓝色光晕——那光晕似乎来自第三层之上。
“暂时在这里休整。”雷宇背靠石柱坐下,疼痛终于让他无法再掩饰疲态,“检查伤员,清点剩余物资,安排人轮流警戒。郑可,看看能不能找到塔内残留的记载,确定这里的具体情况。”
郑可点头,她先给重伤员和那几个药引反噬症状明显的学员分发了丹药,然后才举起一枚照明阵棋,开始仔细查看墙壁。
灰尘太厚,她不得不小心地用手拂去。片刻后,她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墙面上,发现了几行刻痕极深的字迹。字迹用的是百年前流行的古篆,铁画银钩,带着一股肃之气:
“天枢历三百七十二年,妖森异变,雾生邪藤,噬人精魄,侵蚀地脉。本院第七、第九镇妖队奉命于此筑塔镇压,布‘七星锁灵阵’,镇邪藤母体于此塔之下。后人若至,切记:塔顶阵眼不可损,塔底封禁不可近。阵眼有灵,自择守塔人。”
下面是三个已经模糊不清的署名,以及一行小字:
“邪藤母体虽镇,其子株无尽,其毒侵神。若有被毒侵者,可于塔心处,借阵力涤荡,然需守塔人持阵钥方可开启。慎之,慎之。”
郑可的心跳骤然加速。
邪藤母体!被镇压在塔下!他们昨夜苦战的,只是其“子株”!而灵源丹中的药引……“其毒侵神”!
“你们来看!”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颤抖。
雷宇、宋瑶、宋伊立刻围了过来。读完墙上的字,几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所以,这塔不是避难所,”宋瑶的声音发冷,“是一座监狱。底下关着昨夜那些藤蔓的母体。”
“塔顶蓝光是阵眼,维持着镇压阵法。”宋伊抬头望向那点蓝光,“阵眼有灵,自择守塔人……意思是,塔顶有某种具备灵智的阵法核心,它会选择一个人作为守塔者?”
“重点在这里。”郑可指着最后几行字,“‘若有被毒侵者,可于塔心处,借阵力涤荡’。塔心应该就是这中央石柱内部。这意味着,塔本身有净化‘侵神之毒’的能力!林婉儿他们有救了!”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下一句话浇灭:“然需守塔人持阵钥方可开启。”
“阵钥在哪?”雷宇问。
众人沉默。墙上没写。
“或许在塔顶,阵眼附近。”宋伊推测,“守塔人被选择后,可能会获得阵钥。”
就在这时,塔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某种关节转动的声音。
声音来自通往二层的螺旋石阶方向。
所有人在一瞬间屏住呼吸,武器、符笔、阵棋全部对准了那个黑漆漆的楼梯口。
寂静重新降临。
等了足足十息,再无动静。
“可能是老鼠,或者塔内腐朽的东西自然断裂。”一个学员小声说,试图安慰自己。
“妖森里,没有普通老鼠。”雷宇缓缓站起身,从宋瑶手中接过一张照明符,激发后,甩向楼梯口。
符光划过一道弧线,照亮了螺旋石阶的下半段。
空无一物。
只有斑驳的石阶,和墙壁上湿漉漉的苔藓。
但就在符光即将熄灭的瞬间,雷宇锐利的眼神捕捉到——在更高处的阴影里,石阶的转角处,似乎有一片衣角,倏地缩了回去。
颜色暗红,像是涸已久的血迹。
“有东西在上面。”雷宇的声音压得极低,“宋伊,感应到吗?”
宋伊闭目,阵棋悬浮在他掌心,微微颤动。“生命反应……很弱,但确实有。不止一个……在二层,还有更高层。它们在移动,很慢,但……在向我们靠近。”
恐惧再次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准备战斗。”雷宇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颗爆气丹,却没有立刻服下。他看向郑可,“你带所有伤员和非战斗人员,退到那个角落。”他指向一层东南角一个相对背靠墙体、前方有朽木架子遮挡的区域。
“宋瑶,用你剩下的所有符纸,在那个角落布下最强的防御符阵。宋伊,在一层中央和楼梯口,布置延缓、困敌的阵法,不需要伤,只要拖住。”
“你想什么?”郑可抓住他的手臂。
“我上去看看。”雷宇看着她,“如果上面是活物,必须搞清楚是什么。如果是死物……那更麻烦。这座塔的‘净化’能力如果还在运转,不该有如此浓郁的死气和邪气。阵眼可能出了问题。”
“我跟你去。”宋瑶立刻道。
“不,你留下保护大家。你的符箓是群体防御最强的。”雷宇拒绝,然后看向宋伊,“你也是。维持一层阵法,确保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果上面情况不对,我会立刻撤回。但如果我一刻钟后没回来,或者上面有东西冲下来……宋瑶,封死楼梯口。然后,想办法带他们去塔心,找阵钥,或者强行破开净化阵法。这是唯一的希望。”
“雷宇~!”郑可声音发颤。
雷宇回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她扯出一个笑:“放心,我还不想死在这儿。”
他服下了爆气丹。
丹药入腹,狂暴的药力瞬间炸开,强行压榨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破损的经脉。剧痛袭来,但随之涌现的是一股汹涌的、仿佛不属于他的力量。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眼中有血丝浮现,但气息却陡然攀升,暂时回到了全盛的状态。
他知道后果,那就是药效过后,他会陷入更深的虚弱,甚至伤到基。但此刻,别无选择。
他提起一口气,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掠上螺旋石阶。
一层重新陷入紧张的寂静。郑可按照雷宇的安排,将伤员转移到角落。宋瑶咬牙将仅剩的十七张符纸全部用出,在角落周围布下了“金刚符阵”。宋伊则面色凝重地在一层地面刻画着复杂的阵纹,阵棋嵌在关键节点,散发出不稳定的波动。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楼梯上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雷宇仿佛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
忽然—
“咚。”
一声闷响,从二楼传来。
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石板上快速爬行的声音!那声音没有向下,而是向上!朝着更高的楼层去了!
“雷宇!”郑可忍不住喊出声。
没有回应。
就在宋瑶忍不住要冲上去时,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踉跄、沉重。
雷宇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有新鲜的血迹不断溢出,爆气丹的副作用显然已经开始反噬。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右臂的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伤口处不是鲜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污渍,正散发着与昨夜藤蔓毒液相似的腥臭。
“关门!封死楼梯!”雷宇嘶哑地吼道,几乎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宋瑶毫不犹豫,符笔连点,三张金光符激发,层层叠叠的金光封向楼梯口!宋伊也同时发动刚刚布下的阵法,地面阵纹亮起,一股强大的粘滞力笼罩住楼梯下方区域。
就在金光即将合拢的刹那—
一只枯、漆黑、指甲尖长的手,猛地从楼梯上的黑暗里探出,抓向最后一丝缝隙!
金光与黑手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那手触电般缩回,但众人已经看清—那本不是活人的手,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腐败的黑色,指甲弯曲如钩,上面还沾着暗绿色的苔藓。
金光彻底封死了楼梯口,暂时将上下隔绝。
雷宇瘫倒在地,郑可和宋瑶立刻冲过去。
“你碰到了什么?”郑可一边用解毒丹碾碎敷在他手臂伤口上,一边急问。但那暗绿色污渍腐蚀性极强,药粉刚撒上去就被化开。
“不是活人…”雷宇喘息着,眼中残留着一丝惊悸,“是尸体…穿着百年前天枢院镇妖队服饰的尸体…至少七八具…它们在二楼游荡…”
“僵尸?”宋瑶倒吸一口凉气。
“不完全是~”雷宇剧烈咳嗽,又吐出一口淤血,“它们身上~长着藤蔓~暗红色的藤蔓,从眼眶、嘴巴、口里钻出来~像是被那邪藤母体寄生所控制的尸体~”
他想起了二楼看到的景象:那些穿着破旧制式皮甲、肢体残缺的尸体,以一种怪异的、关节反折的方式在二楼大厅里漫无目的地移动。它们身上缠绕或钻出的暗红色藤蔓微微蠕动,仿佛仍在汲取着尸体最后一点养分。他本想悄无声息地退走,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罐子,瞬间惊动了所有怪物。那些尸体齐齐转头,黑洞洞的眼眶(里面塞满了藤蔓)“盯”住了他,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扑来!他且战且退,手臂就是被一具尸体指甲上附着的毒藤擦伤。
“它们怕光,怕雷,但数量太多~而且,我看到,有两只往三楼去了~”雷宇抓住郑可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三楼~是阵眼所在~它们的目标,可能是破坏阵眼!”
如果阵眼被破,塔下镇压的邪藤母体~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上去!”宋伊咬牙道,“趁它们还没完全破坏阵眼!”
“怎么上去?”宋瑶看着被金光封死的楼梯口,“外面是那些鬼东西,强行突破,我们这些人至少要死一半!”
郑可却猛地抬头,看向塔心那粗大的石柱。她想起墙上的刻字:“塔心处,借阵力涤荡~”
“也许,不用走楼梯。”她指着石柱,“刻字说塔心可净化毒素。塔心,很可能就是这石柱的内部。而镇压阵法的核心在塔顶,塔心与阵眼之间,必有连接!这石柱,可能就是通道!”
她快步走到石柱旁,不顾灰尘,用手仔细摸索。果然,在靠近地面的背阴面,她摸到了一处异常的凹陷。用力按下——
“咔哒。”
一声机括轻响。
石柱侧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缓缓滑开。
门内,不是石阶,而是一道散發着柔和白色光晕、垂直向上的光柱。光柱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流转,散发出精纯而古老的灵气波动。
这才是真正的“塔心通道”!
“快走!”雷宇强撑着站起,“宋伊,解除门口阵法,把那些东西引下来一部分,我们从这里上去!”
“你要用自己做饵?!”郑可震惊。
“这是唯一能引开它们同时让咱最快抵达塔顶的方法。”雷宇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决绝,“快呀!没时间了!”
宋伊红着眼,重重点头。他迅速改动了门口阵法的几个节点。
楼上,已经传来了沉重的、密集的脚步声和藤蔓拖行的窸窣声—那些被惊动的寄生尸体,正在下楼。
金光屏障,开始被撞击,剧烈摇晃。
“走!”雷宇低吼一声,转身面向楼梯口,掌中再次凝聚起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雷光。
郑可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所有人,进光柱!”她率先踏了进去。
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全身,身体变得轻盈,不由自主地向上飘升。
宋瑶、宋伊、林婉儿和其他学员,一个接一个踏入光柱,身影迅速消失在上升的光芒中。
最后回头一眼,郑可看到雷宇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拦在摇晃欲碎的金光屏障前,面对着黑暗中即将涌出的、无数扭曲的身影。
光柱闭合。
上升的失重感中,郑可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下章预告:第七章·阵眼抉择】
塔顶阵眼究竟是何模样?“自择守塔人”意味着怎样的考验?郑可等人能否在塔顶找到阵钥,及时开启净化之力?独自断后的雷宇,如何在重伤与爆气丹反噬的双重绝境下,于藤尸群中求生?藤尸的目标是否真是破坏阵眼?塔下被镇压的邪藤母体,是否已开始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