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屿的成绩一直很好。
这一点随他姐。
班主任王老师每次开家长会都要提一嘴：“晏清然当年也是这样，稳得很。”
但晏屿和晏清然不一样。
晏清然的“成绩好”，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
卷面整洁，步骤清晰，从不丢不该丢的分。
老师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稳妥得像台机器。
晏屿不是。
他成绩也好，但总有些奇思妙想。
数学题能写出三种解法，语文作文能把老师看笑，自然课上问的问题经常把老师问住。
“这孩子脑子活。”王老师这么说，“就是有时候太跳脱，有点小幼稚。”
小幼稚的表现有很多——
比如现在还相信圣诞老人。
比如会在下雪天冲出去接雪花，然后跑回来给晏清然看：“姐姐你看！六边形的！”
比如书包里永远装着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弹珠、贴纸、捡来的漂亮石头。
晏清然每次帮他收拾书包，都能翻出新东西。
她也不扔，就放在他书桌的小盒子里。
“留着以后看。”她说。
那年一月，下雪了。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窗外白茫茫一片。
再过几天爸妈就回来了，今年过年能一家四口好好聚聚。
晏清然早上出门前说，今天带他去新开的那家餐厅吃饭。
晏屿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他收拾书包，想着晚上要吃什么，想着姐姐会不会点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然后——
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他愣了一下，手按在口。但痛感已经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可能是刚才跑太快了。他想。
下课铃响，他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准备等晏清然来接他。
刚走到走廊尽头，班主任王老师从办公室冲出来。
她跑得很急，鞋跟在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脸色是晏屿从没见过的白。
“晏屿！”
晏屿停住脚步。
王老师跑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手心是的。
“快走。”她的声音在抖，“你姐姐出车祸了。”
晏屿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姐姐。
出车祸。
他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学校的。
不记得是怎么上的车，不记得路上有多久。
只记得王老师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医院到了。
他跳下车，往里面跑。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消毒水的味道刺进鼻子里。
他跑过一扇又一扇门，跑过一个又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跑到急诊室的门口。
门开着。
他看见了晏清然。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被子外面露出来的地方——手，胳膊，脸——有一些红色的痕迹。
血。
晏屿的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医生和护士在旁边说话，语速很快，他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
“血库没血了。”
“怎么办？”
“正在联系其他医院——”
血库没血了。
晏屿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的晏清然。她闭着眼睛，脸色很白，白得像窗外的雪。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他，说“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坐在他床边给他讲故事
声音轻轻的，讲到一半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灯已经关了，她的房间门缝里还透出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
“抽我的。”
医生转过头，看着他。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站在急诊室门口，小脸煞白，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医生愣了一下，“你是家属？”
“我是她弟弟。”晏屿说，“抽我的血。”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护士。
“先带他去验血型。”
抽血很快。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晏屿没躲，也没哭。
他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针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够不够？
够不够救姐姐？
血型结果出来得很快。
O型。
两个人都是O型。
医生看了他一眼：“200cc，能撑住吗？”
晏屿点头。
护士拿着大针管抽血的时候，晏屿盯着那管子，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被抽出来。
200cc是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管子里的红色液体，正在流进一个袋子里。
那个袋子，会被接到姐姐的输液管上。那些血，会滴进姐姐的身体里。
他的血，滴进姐姐的身体里。
针头的时候，他有点晕。
护士让他按着棉签，他按了，但手有点抖。
“躺一会儿吧。”护士说
“抽完血会有点不舒服，正常。”
晏屿摇摇头。
他往急诊室走。
姐姐还在那儿。
他得去看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护士已经把那个血袋接上了。
透明的输液管里，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进姐姐的手背。
晏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病床边蹲下来。
晏清然还闭着眼睛，脸色好像没那么白了。或者是他希望没那么白了。他不知道。
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她。
“姐姐。”他小声喊。
晏清然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
“姐姐。”
还是没应。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手，又缩回来。
她的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他怕碰疼她。
最后他只是蹲在那儿，下巴抵在床沿上，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他趴在一个软的地方——不是床边，是枕头。
他躺在一张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不知道谁的羽绒服。
病房里很安静。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饭盒，圆圆的，老式的，盖子上印着一只鸡。
鸡汤。
晏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病床。
晏清然还躺在那里，但床边多了两个人——
晏柏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晏清然的一只手。
宋婉茹坐在床的另一边，也在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床上的人。
沙发上也有人。
几个亲戚，舅舅，舅妈，大伯，都坐在那儿，小声说着什么。
看见他醒了，舅妈冲他点点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晏屿没出声。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保温饭盒。
盖子盖得很紧，看不见里面，但好像有热气从缝隙里透出来，一点一点的。
他伸手摸了摸。
还是温的。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但他不饿。
他转头，又看向病床。
晏清然的脸色好了很多，不像白天那么白了。
嘴唇也有点血色了。
口一起一伏，睡得很安稳。
晏屿看着那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输液管
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