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如洗,清辉漫过王府的飞檐翘角。
容璟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踏着满地银辉走进王府,周身的冷冽气息与夜色仿佛融为了一体。
垂花门廊廊下,挂着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修长。
燕王身边的长随自影壁旁走出,躬身道:“世子爷,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容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想了想,便心下明了所为何事。
容璟有些头疼,很想转身就走。
“今天有些晚了,我也累了,要不……”
话未说完,那长随好似早有预料,依旧垂着头,语气硬邦邦的道:“王爷让奴才转告世子,您今天不去,明定要后悔。”
容璟:……
真是他的好父王,好活爹!
哦……活爹这个词,还是跟他父王学的。
小时候,他经常听他父王这么称呼先皇。
还忽悠先皇说,这词的寓意好。
但以他对父王的了解,这一定不是什么好词。
不过,现在这个词用在这时候称呼他的父王,他却莫名觉得合适。
唉!谁能知晓,外人眼中英明神武、霸气不凡的燕王。
实则是个爱看话本、爱听八卦、看热闹还不嫌事大的主。
就连先皇和陛下的热闹都没少看。
现在,无非是觉得自己这里终于有了八卦,有笑话可看罢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一转,朝着燕王的外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不少春夜的寒凉。
燕王容怀慵懒地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身着一袭绛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的金龙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虽已年过四旬,但常年征战沙场的伐之气与刻在骨子里的皇家威仪,让他即便只是静坐,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他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在翻看,直到听到有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方才缓缓抬眼,看向来人。
“回来了。”
容怀放下手中的书卷,端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
目光在青年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庞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嗯。”
容璟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他缓步走到容怀对面的椅子旁,撩起衣摆,从容地坐下。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燕王殿下暗暗磨了磨牙。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了,自己不主动问,这死小子定然什么也不会说。
“你对南玥那丫头……”
容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悦,“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书房内静了片刻,烛火跳动,映照着父子二人相似却气质迥异的面容。
容璟闻言,姿态慵懒地斜倚在椅背上,修长好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靠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轻响。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记不清了,约莫是她刚来王府那年,只是后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燕王却心领神会。
当年南玥随林氏入王府时,还是个挺正常的小姑娘,后来不知怎的,就变得满心怨恨,行事也愈发莽撞,像只浑身带刺的小兽。
燕王挑眉,颇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这心思藏得挺深。
或许……”
他顿了顿,想起白里传来的消息,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或许今这般模样的南玥,才是她的真面目,以前,是我们都看走眼了。”
容璟轻笑一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是,挺聪明,也……挺识时务。”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像是含在嘴里一样。
容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忍不住调侃:“啧,我怎么听说,人家小姑娘怕你得很,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呢?”
容璟的动作一顿,抬眼面无表情的看向燕王,指节微微收紧,捏了捏拳头,却没说话。
容怀见他吃瘪,更来了兴致,不怕死地继续在儿子心窝子上戳:“怎么,戳中肺管子了?想揍你老子我?”
他甚至还悠闲地靠回椅背,继续火上浇油。
“可惜啊,落花似乎尚无流水之意,你看上人家,人家没看上你。”
燕王殿下心情很好,一点都不嫌弃茶水已凉,端起又喝了口。
然后,丝毫不顾及自家儿子黑沉的脸色,又接着道:
“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南玥那丫头对我们心存芥蒂。
她虽然住在王府,却一直没有融入。
说到底,她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嗯……我们,更是抗拒与我们亲近。”
“嗯。”
容璟沉默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只是眸色深了些许。
“明知如此,那你……还要继续?”
燕王有些好奇,自己这个向来运筹帷幄、行事果决的儿子,面对这样的局面,会作何选择,是强取豪夺呢?
还是封心锁爱呢?
还是……
“你要不……说说你的想法?爹给你参谋参谋?”
容怀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眼中却闪着明显的看好戏的光芒。
等了半晌,见容璟不接他的话茬,就连眼神也不给自己一个。
他心中有些气闷,话锋一转,有些故意道:“其实吧,本来我是属意你娶萧柔的。
她从小与你一起长大,你对她也向来亲近,我原以为,你是喜欢她的。”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有些不以为然的儿子,语气悠悠道:“如今你既有了真正属意之人,为父自然不再涉。
只是……”
燕王殿下话到此处,故意拖长了语调。
“只是,你想过你们的关系吗?
她可是……你的继妹。”
话落,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容璟抬眸看着他,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淡:“要不,明天就给她逐出王府?
容怀一口茶水喷出,呛得咳嗽起来:“你……你认真的?”
燕王殿下有些不敢置信,这就是他想出的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容璟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是你说她是我继妹吗?逐出去了,不就就不是了?”
荣怀:“……”
这混账儿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前脚敢把南玥逐出府,后脚他那爱女如命的王妃就敢收拾包袱跟着走人,说不定连和离书都能直接拍他脸上!
到时候他燕王岂不是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媳妇跑了,还是因为自己赶走了她的心肝宝贝养女……
等等!!!
燕王殿下脑中灵光一闪,随即眯起了眼睛,表情变得有些阴森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容、小、璟……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好啊!
真是他的好大儿!
为了自己能顺利娶上媳妇,就这么不管他老子的死活了?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