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约陆辰风见面的时候,用的是“有事要谈”这个理由。
陆辰风本来不想去。他在等林知意回来,虽然她说了“晚一点”,但他还是想在家等。可沈瑶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太对,听起来有点急,又说“很重要的事”,他想了想,还是出门了。
约的地方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离公司不远。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比平时精致很多。化了妆,口红是很艳的那种红,头发披散着,卷成浪。陆辰风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陌生。
“来了?”沈瑶笑着招手,“坐。”
他坐下,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
“美式。”他说。
沈瑶笑了:“还是老样子。”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陆辰风问。
沈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辰风,”她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二十多年吧。”
“二十三年。”沈瑶说,“从小学到现在,二十三年。”
他没说话。
“这二十三年里,”沈瑶继续说,“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联系。不是普通朋友那种,是更深的,更近的。”
陆辰风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说什么?”
沈瑶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
“辰风,我喜欢你。”
陆辰风愣住了。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沈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以为你会知道。我以为你也喜欢我。可是后来你结婚了,娶了别人。”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发现,等你想明白,等你回来。我以为你和她只是一时冲动,过段时间你就会发现,真正适合你的人是我。”
陆辰风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瑶。”
“你先听我说完。”沈瑶打断他,“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不会表达。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有情感障碍,你感受不到那些复杂的情绪。但我可以帮你,我是心理医生,我可以治你。”
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辰风,和她离婚,和我在一起。我比她更了解你,更能帮你。我们在一起,才是对的。”
陆辰风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暖,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精致,漂亮。
但他忽然想起另一双手。
那双总是有点凉的手,没有涂指甲油,指腹有薄薄的茧——常年做家务留下的。那双手会在他起床前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会在出门前帮他整理领带,会在吃饭时给他夹菜,会在睡觉前轻轻碰一碰他的脸,以为他不知道。
他把手抽回来。
沈瑶愣住了。
“辰风?”
“不行。”
就两个字。
沈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不可置信。
“为什么?”
陆辰风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沈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拒绝我,就因为不知道?”
他没说话。
沈瑶盯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是因为她吗?林知意?”
他听见那个名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辰风,你本不爱她。”沈瑶说,“你不会爱任何人。你和她结婚,只是因为她追了你那么多年,你觉得应该给她一个交代。那不是爱。”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我也不爱你。”
沈瑶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不爱你。”他又说了一遍,“对你没感觉。”
沈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辰风!”沈瑶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看她。
沈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眶里含着泪。
“你会后悔的。”她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真正懂你的人是我。到那时候,我不会等你了。”
他看着她,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家?
她说晚一点回来。现在才七点,晚一点是多晚?
他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上了车。
开着车在城市里转了一圈,他不知道自己在转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
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
屋里黑着灯。
他按亮灯,换鞋,走进去。
客厅里空空的,没人。
卧室里空空的,没人。
阳台上空空的,只有那盆茉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别的地方。
他说不上来是哪儿。
他去厨房倒水喝。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放着的东西。她买的菜,她做的饭,她贴的便签。
有一张便签贴在冰箱上,他早上看过。
“早餐在桌上,趁热吃。我出去一下,下午回来。”
下午过去了。
晚上来了。
她还没回来。
他看着那张便签,忽然想起她平时贴的那些便签。
“菜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今天降温,多穿点。”
“粥在锅里,记得喝。”
都是这样的话,简简单单,没什么特别的。
他以前从来没在意过。
他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撕下来。
便签背面还有字。
他翻过来,看见一行小字——
“粥在锅里,记得喝。”
不是今天写的,是以前的。她习惯用便签,有时候写了没贴出去,就随手放在哪儿。这一张可能是之前留下的,被他翻出来了。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愣住了。
“粥在锅里,记得喝。”
很简单的一句话。
但他看着那句话,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咚。
很重,很闷,很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这种感觉。
他的手握着那张便签,站在冰箱前,一动不动。
那一下撞击之后,口开始发闷。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闷,是另一种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堵得他难受,堵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那张便签,上面是她的字迹。
他认识她的字。
清秀的,小小的,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她写“粥”的时候,那个“弓”字旁总是写得有点歪。她写“喝”的时候,那个“口”字总是画得很圆。
他看着那些字,口又疼了一下。
咚。
比刚才轻一点,但还是很疼。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口。
那里在跳。
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来不知道心会这样疼。
他把那张便签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锅。
锅里真的有粥。
她早上做的,还热着,在保温档上温着。
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坐下。
对面空着。
他一个人,喝着她熬的粥。
粥是皮蛋瘦肉的,她最拿手的。米粒熬得开花,融进汤里,浓稠刚好。皮蛋切得很碎,瘦肉切成细丝,上面撒了一点葱花。
他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能喝。
他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那碗粥,忽然想起她熬粥的样子。
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慢慢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的侧脸被蒸汽熏得有点红。她会尝一口,然后加点盐,再尝一口,然后满意地关火。
他看过很多次。
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些画面,每一帧都那么清楚。
他低头,继续喝粥。
喝完一碗,他又盛了一碗。
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然后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她的东西还在。
他打开抽屉,看着那些东西。发卡、皮筋、护手霜、几本书。他翻了翻,在最下面找到那张照片。
他们的结婚照。
她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着那张照片,口又疼了一下。
咚。
他皱着眉,按着口。
到底怎么回事?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心会这样疼。小时候摔跤,疼;打篮球扭伤,疼;可那种疼是皮肉上的,是能忍的。
这种疼不一样。
这种疼是从里面往外钻的,抓不住,按不住,躲不掉。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特别想见她。
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想她坐在对面喝粥。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几点回来?”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他等不了,拨了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传来,有点哑,有点疲惫,“辰风?”
他听见她的声音,口那种疼忽然轻了一点。
“你几点回来?”他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
“可能……晚一点。”她说,“这边有点事,还没处理完。”
“什么事?”
又沉默了几秒。
“就是……工作上的事。你别担心,我明天就回去。”
他握着手机,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辰风?”她叫了一声。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那边笑了一声,轻轻的。
“我做的?”
“嗯。”
“好吃吗?”
他想了想,说:“嗯。”
那边又笑了。
“那就好。”
他听着她的笑声,口那种疼,又轻了一点。
“辰风。”她忽然叫他。
“嗯?”
“早点睡,别熬夜。”
他愣了一下。
“我明天就回去。”她说,“明天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想你”,想说“快回来”,想说“别走”。
但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
他躺下来,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
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口那种疼,慢慢平息下来。
但那种闷,还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和她有关。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床头柜。
还是空的。
但他没愣神,直接起床,去厨房热粥。
吃完粥,他去阳台给那盆茉莉浇水。
叶子更绿了,长出了几个新的小花苞。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苞,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快开吧,让他看看你有多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最小的花苞。
然后他站起来,去上班。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走神,处理文件的时候出错,连同事跟他说话,他都听了一半就忘了。
下午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给她发了条消息:
“几点到?”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等回复。
等了好久。
消息来了:
“晚上。”
他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皱起来。
晚上?几点?
他又发了一条:“几点?”
没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去接你。”
还是没回复。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来了。
咚。
他按着口,皱着眉。
又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下班后,他直接回家。
推开门,屋里还是空的。
他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很累。
他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热了粥,一个人吃完。
然后他去阳台,看那盆茉莉。
小花苞比早上大了一点,鼓鼓的,像是随时会开。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花苞,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怎么还不回来?”
花当然不会回答。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
坐在沙发上,他拿出手机,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等了好久,没回复。
他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但他懒得去调暗。
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等。
等她回复。
等她回来。
等那种闷闷的疼,自己消失。
可他不知道。
那种疼,不会自己消失。
因为那种疼,叫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