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的属官在天亮之前把朱元璋的批红送到了李善长和胡惟庸手里。
两人凑在灯下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李善长的手开始抖了。
朱元璋的批红只有一行字，简洁明了。
一切行动以锦衣卫总旗苏白为主导，任何人不得抢夺首功。
凡西市所获走私物证及贼首口供，须由苏白亲手签收，否则一律不算结案。
胡惟庸把奏折放在案上，双手撑着桌面，弯着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的声音涩。
“他明明批准了行动，为什么要加这个条件？”
胡惟庸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朱元璋是什么意思。
陛下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出人出力出兵出马，但功劳归苏白，所有成果归苏白。
换句话说，中书省的一品二品大员们要给一个正六品的锦衣卫总旗当苦力。
“办不办？”
胡惟庸睁开眼，看着李善长。
李善长的嘴唇紧抿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办。”
“怎么办？”
“圣旨说的，苏白签收，那就让苏白签收。我们做完所有的事情，最后把账本和人犯送到他面前去，让他签个字盖个章不就完了？”
“丞相的意思是我们认了？”
“不认还能怎样？”
李善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你想去金銮殿上给马皇后念情书？你去！我不拦你！”
胡惟庸在嗓子里闷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天色破晓。
应天府尹赵德成被从被窝里拎了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地震了。
他光着脚跑到中堂，看到了中书省派来的属官和一道火漆封好的手令。
手令上写得明明白白。
即刻调集应天府全部巡检差役，配合锦衣卫总旗苏白清查西市走私，不得有误。
赵德成看了三遍手令上的印章。
中书省的印，没有错。
“这是什么情况？大半夜的让本官带人去扫黑市？”
中书省的属官不苟言笑。
“赵大人，丞相说了，此事十万火急，刻不容缓，今之内必须出结果。”
“哪个丞相说的？”
“李丞相和胡参政一起说的。”
赵德成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李善长和胡惟庸联名下的令，他一个正四品的府尹拿什么去顶？
“还有一件事。”
属官补充道。
“陛下有旨，一切行动以锦衣卫总旗苏白为主导，所有物证和人犯要苏白亲手签收。”
赵德成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总旗？正六品的总旗？”
“赵大人，属下只是传话的。”
属官面无波澜。
“苏总旗住在永宁坊丁字巷第三户，大人可以先去和他碰个面。”
赵德成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了。
同一时间，五城兵马司的四个副指挥使也分别收到了中书省的调令。
消息传得极快。
整个应天府的官场在黎明前集体炸了锅。
……
一个时辰后。
西市的主街上铺天盖地全是兵。
五城兵马司的甲兵列成四列纵队，刀枪雪亮，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连个下脚的缝隙都没有。
每个路口都架着拒马，每条巷子口都站着举弓的弓兵。
有军官骑着马在队列间来回穿梭。
赵德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西市最深处那间挂着绸庄招牌的大院门口。
那是黑市老大孙七爷的地盘。
平时这扇门前站着四个持刀的护院，连巡街的差役路过都绕着走。
今天护院一个都没有。
赵德成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板哐当一声弹了开来。
“孙七！把你的账本给老子交出来！”
赵德成扯着嗓子骂。
“税簿，走私清单，进货路子，出货名录，一个字都不准少！”
“你要是今天敢给老子耍花招，老子把你全家送到刑部大牢里腌起来！”
院子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片刻之后，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被两个差役从里面拖了出来，裤腿上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得尿了。
“赵大人！赵大人！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孙七满脸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上个月那五百两你可是收了的！”
赵德成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甩开了孙七伸过来的手。
“放屁！谁收你钱了！”
“你再胡说八道，老子治你一个诬陷朝廷命官的罪！”
孙七张着嘴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平时收着保护费的大老爷们，今天全疯了。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西市的黑市被翻了个底朝天。
能搬走的东西全搬走了，搬不走的就砸了。
账本摞起来有半人高，各色走私货物堆满了三辆牛车。
大小头目和打手被绳子串成一串蹲在街边。
赵德成站在街心清点了一番战果，然后捧着厚厚一叠账册和贼首供状，转身朝永宁坊的方向跑去。
他身后跟着两个师爷和四个差役，所有人都是小跑。
锦衣卫暗哨点的门紧关着。
赵德成整了整官帽和衣冠，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敲了敲门。
“苏总旗？苏总旗在吗？”
没有回应。
赵德成又敲了两下，力气稍微大了一些。
“苏总旗，卑职应天府尹赵德成，前来交差。”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旧藤椅吱呀了一声。
门从里面慢慢拉开了。
"谁啊？不知道我还在睡觉吗！"
苏白站在门口，脸上依旧睡眼惺忪。
他茫然地望向赵德成身后。
黑压压的兵马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
街边蹲着一长串五花大绑的悍匪头目，一个个面如土色。
三辆牛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走私货物和账册。
赵德成满头大汗，双手捧着厚厚的供状和清单，弯着腰递到苏白面前。
“苏总旗，西市走私网络已经清查完毕，贼首孙七以下共计四十三人全部缉拿归案，账册物证在此。”
“请总旗大人过目签收。”
苏白一愣。
"什么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