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中午,孟厘提前十分钟到达餐厅。
她选的这家店位于CBD核心区,主打商务宴请,装修是冷淡风的灰白色调,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都恰到好处。
既保证私密性,又不会显得冷清。
落座后,她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没有任何暧昧氛围,没有烛光,没有昏黄的灯光,甚至连音乐都是规规矩矩的钢琴曲。
标准的乙方请甲方吃饭的场所。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十二点整,贺砚森准时出现,像是特地卡着点一样。
他今天穿得随意,深灰色休闲外套配黑色长裤,没那么正式,却衬得整个人越发修长挺拔。
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她,大步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挑眉:“就这儿?”
孟厘站起身,公事公办地拉开椅子:“贺总不满意?”
他没坐,垂眸看她,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你觉得我该满意?”
孟厘坦然迎着那目光,淡声:“不满意可以换,地点我再选。”
贺砚森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孟厘心里莫名发毛。
“算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无奈道,“我嫌麻烦,就这。”
服务员递上菜单,两人各自点餐。
等菜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进度。
贺砚森问了几个关于森境的问题,孟厘一一作答,语气专业,态度端正,像在开复盘会。
菜陆续上来,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气氛微妙得让人难受。
孟厘握着筷子,余光瞥见他慢条斯理地夹菜,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来吃一顿商务餐。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
“贺砚森。”
他抬眼,眼底那点散漫的笑意还在:“嗯?”
“我有话问你。”
他看着她,没说话,等着下文。
孟厘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但眼神认真:“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贺砚森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想到她就这么毫无预兆的问出这句话,还以为她得试探迂回一番。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放下筷子,正要开口——
“阿森哥哥!”
一道甜美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打破了所有的沉静。
两人同时转头。
周韵禾挽着一个中年贵妇站在不远处,满脸惊喜。她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衬得整个人娇俏可人,正朝这边挥手。
“好巧呀!”她拉着贵妇快步走过来,“我和我妈来吃饭,没想到碰到你!”
走近了,她的目光落在孟厘身上,眼睛亮了亮:“哇,漂亮姐姐也在?”
孟厘站起身,礼貌地点头:“周小姐。”
周韵禾笑得灿烂:“你认识我?”
“嗯,周小姐叫我孟厘就好。”
孟厘微笑着说,礼貌地向她身边人打招呼:“周太太中午好。”
旁边那位贵妇的目光在孟厘身上淡淡扫过,从发丝到衣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后只轻“嗯”了声,偏头转向贺砚森。
“砚森,好久不见。”她笑得温婉得体,“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贺砚森也站起身,姿态从容,滴水不漏:“托周姨的福,她挺好的,在挪威旅游呢。”
“好久没见了,”周母笑起来,“等她回来约她一起喝茶。”
寒暄间,周韵禾已经凑到孟厘身边,压低声音问:“孟小姐,你是阿森哥哥的女朋友吗?”
这个世家小姐倒是坦率,有话就问,直接得让孟厘心尖一紧,连忙摇头解释:“我只是他的乙方。”
“哦~”周韵禾拉长调子,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那就好。害我差点把你当情敌了。”
“……”
她自顾自随意说着:“阿森哥哥从小就这样,身边总有人误会。不过他眼光可高了,寻常人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一直单着。”
她凑近一点:“我妈说他是还没玩够,不过我也不急,反正他还单着,我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孟厘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边,周母还在和贺砚森寒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过来。
“禾禾这丫头,回国后天天念叨你。”周母笑着,一脸意味深长,“改天来家里吃饭?你叔叔前几天还说起你。”
贺砚森笑得滴水不漏:“周姨客气了,有空一定。”
一旁的周韵禾立马绽开更甜的笑容:“阿森哥哥要来哦,我新学了几个菜,可以做给你尝。”
男人神色淡淡,没接话。
周母对着孟厘微微颔首,那目光里带着世家贵妇特有的分寸感,礼貌但疏离。
孟厘门清,人家不认识自己,也不想认识。
“那我们先过去了。”周母对贺砚森点点头,“替我向你妈妈问好。”
“一定。”
周韵禾挥挥手:“阿森哥哥再见!”
两人转身离开,黄色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厘重新落座。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贺砚森也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刚才的问题,还要听回答么?”他试探着问,唇角勾着笑。
孟厘放下茶杯,抬眸看他。
“不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大概知道了。”
贺砚森蹙眉:“你知道什么了?”
孟厘深吸一口气,扬起职业化的微笑,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
“贺总身边从不缺人。”
顿了顿,她说,“那天晚上,换作是别人晕倒,你也会留下来,毕竟你比较绅士。”
回旋镖终于打回,贺砚森盯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沉下去。
“孟厘,”他眉头拧起,目色暗沉地问,“你非要这么曲解?”
孟厘没回他这句。
“贺总,饭我请了,人情还完了。”她拿起包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失陪。”
-
走出餐厅,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孟厘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心脏某个角落,细细地疼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因为周韵禾,那个小姑娘天真烂漫,没什么可讨厌的。
也不会是周母那种若有若无的审视,她早就习惯了,平凡出身的她,已经不奢望被这种家庭接纳。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没必要玻璃心,但那句“还没玩够”却成了玻璃碎片,扎进心口。
周韵禾说起他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在说:他身边从来不缺人,但那些人都不算什么,反正最后会是我们。
这个“我们”,是贺砚森和周韵禾。
就这一顿饭,她忽然意识到,这六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而他身边,从来都是人来人往,即使他游戏人间玩世不恭,也有人会在原地等着。
可她凭什么在意这些?
他们分手了。
六年前就分手了。
是她先放的手。
孟厘闭了闭眼,一遍遍告诉自己,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贺砚森的消息:
【孟厘,你跑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