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没有离开。
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腿渐渐发麻,但她不想动,怕惊醒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移动的光斑。她盯着那道光线,看着它缓慢地爬过地毯上的花纹,爬上墙壁,最后消失。
凌晨四点。
陆霆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变成了仰躺的姿势。沈星晚第一次有机会看清他睡着时的脸——眉头依然微蹙,但那种白里的冷硬和戒备消失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有细微的、向下的弧度,像个受了委屈却不肯说的孩子。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心软。
她摇摇头,把这些软弱的念头甩开。他是囚禁她的人,是毁了她家庭的人。不管他有多少伤痛,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但为什么,她还会坐在这里?
也许只是因为母亲说过:“晚晚,恨一个人很容易,但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变成那样,需要勇气。”
她需要勇气。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活下去。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泛白。沈星晚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她小心地站起身,扶着床头柜缓了好一会儿。陆霆深还在睡,呼吸均匀。
她该走了。在他醒来之前离开,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
但就在她要转身时,陆霆深忽然动了动,嘴里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沈星晚停住脚步。
“……妈……”他喃喃,声音带着睡梦的模糊,“别走……”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陆霆深在睡梦中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身体蜷缩起来,像个寻找庇护的孩子。
沈星晚站在床边,看着他这个模样,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预设的防线,所有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的理智,在这一刻都变得脆弱。
她迟疑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
他的皮肤很烫。
陆霆深似乎感觉到了触碰,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靠了靠,额头轻轻抵在她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沈星晚僵住了。
温暖。沉重的。带着脆弱依赖的触感。
她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鸟叫声开始从花园传来。世界在苏醒,而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直到陆霆深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她才轻轻抽回手。手腕上还留着他昨晚抓握留下的淤青,和他额头触碰过的地方,形成一种讽刺的对照。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晨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进来。她走到楼梯口时,遇见了正准备上楼的李婶。
李婶看见她,脚步顿住,目光迅速扫过她身上皱了的睡衣,和她颈间依然戴着的海螺吊坠。有那么一瞬间,沈星晚在李婶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沈小姐起得真早。”李婶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睡不着。”沈星晚简短地说,从她身边走过。
“早餐还是七点。”李婶在她身后说,“先生今天……可能会晚起。”
沈星晚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房间,她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腕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清晰可见——深紫色,指印的形状。她轻轻碰了碰,疼痛很真实。
但更真实的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陆霆深蜷缩在床上的背影,他梦呓时脆弱的声音,还有他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时,那种毫无防备的温度。
“沈星晚,你疯了。”她低声对自己说。
她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把脸埋进水里。冰冷刺骨,让她清醒了一些。抬起头,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的清醒。
她换下睡衣,穿上常的米白色套装。梳头发,刷牙,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平静的表情。像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六点五十分,她下楼走向餐厅。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陆霆深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换上了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咖啡摆在手边,报纸已经翻开。看起来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没有任何不同——除了眼下那两道无法掩饰的、浓重的青黑。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几秒。沈星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脸上维持着平静。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李婶端来早餐,沉默地摆放。
刀叉触碰盘子的声音。翻报纸的声音。一切如常。
直到沈星晚喝完最后一口牛,准备起身时,陆霆深突然开口:
“昨晚。”
她动作顿住。
他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报纸,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谢谢你。”
三个字。很轻,但清晰。
沈星晚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她看着他,但他不看她,仿佛那三个字只是某种必须履行的社交礼仪。
“……不用谢。”她最终说。
“那个香囊。”他终于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她,“配方可以写给我吗?”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沈星晚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尽管被他用冷漠的外壳包裹得很好。
“可以。”她说,“我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有详细的配比。”
陆霆深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报纸。“今天我要去上海出差,三天后回来。李婶会安排你的课程。”
“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往不同——少了些剑拔弩张,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水面下缓慢流动的暗流。
陆霆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他走到门口,停顿,没有回头。
“那个歌……”他声音很低,“很好听。”
然后他离开了。
沈星晚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看着面前空了的盘子。阳光从落地窗涌入,把整个餐厅照得明亮刺眼。她抬起手腕,看着那圈淤青,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很好听。”
还有他睡着时那句梦呓:“妈……别走……”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如果你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恨他,理所当然。但理解他,是不是背叛了你和父亲?
而如果连恨都开始动摇,我还剩下什么可以支撑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