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天往前赶,林晚青的馄饨摊依旧红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身体里那点悄悄生长的小动静,正一点点磨着她的精气神。
孕吐就准时找上门,半点不讲情面。
明明前一秒还在笑着招呼客人,下一秒胃里就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难受得她脸色发白、额头冒冷汗。有时候正包着馄饨、搅着肉馅,那股恶心劲儿一冲上来,她只能赶紧转身背对着人,强忍着往肚里咽,生怕被客人看见,坏了摊子的名声。
折磨久了,原先在相府养出来的红润气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脸颊不再饱满莹润,多了几分淡淡的青白,眼底也藏着浅浅的倦意,哪怕笑得再暖,也遮不住那股子熬出来的虚弱。
旁人只当她是夜劳累着了,可天天守在身边的母亲,怎么可能看不出端倪。
这天清晨,她又一次蹲在灶边呕,眼泪都憋了出来,母亲伸手一摸她的脉,再看她这阵子的反常——嗜睡、挑食、闻不得油气、月信不见,老太太当下就红了眼,一把拉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晚青……你是不是……有身子了?”
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住。
林晚青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娘,孩儿两个月了。”
一句话刚落地,母亲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三十六岁的妇人,本就被苦子熬得苍老,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边抹泪一边捶着自己的腿:
“是娘没用,是娘护不住你啊……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怀着孩子,可怎么活啊……”
她哭的是女儿的命苦,哭的是女儿被赶出相府还怀了身孕,哭的是女儿要一个人扛下这所有的屈辱与艰难。
林晚青也红了眼,却死死咬着唇不掉泪,拉着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
“娘,这是条命,是我的骨肉,我死都要生下来。您就依我这一回,咱们不声张,自己的手艺养得活他。”
母亲看着女儿眼底的倔强,再想想她从小受的苦,哭得肝肠寸断,最后也只能抹眼泪,点头依了女儿。
事已至此,她除了拼了老命帮女儿撑着,再没有别的办法。
从那天起,母亲天天跟着一起来摊上忙碌。
她抢着揉面、劈柴、烧火、收拾碗筷,把最重最累的活全揽在自己身上,就怕累着女儿肚里的孩子。林晚青只负责包馄饨、蒸包子、招呼客人,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时时刻刻盯着她,一见她脸色不对,立刻就把人按在凳子上歇着。
可怀孕才两个月,小腹已经悄悄隆起一小团,软乎乎的凸出来。
林晚青慌了。
若是被街坊看见,她一个未嫁女子怀了身孕,唾沫星子能把一家人淹死,弟弟们在学堂也抬不起头。
她只能咬着牙,找了一段柔软的白布,一圈圈轻轻勒在腰上,把那点隆起的弧度死死压住。勒得紧了,呼吸都发闷,孕吐也更容易犯,可她只能忍着,忍到浑身发虚汗,也不敢松半分。
到后来,白布也快遮不住了,她只能把自己原先宽松的旧裙子全都翻出来,挑最宽大、最不显身形的穿,裙摆垂落下来,遮住腰腹,远远看着只像普通的布衣,勉强能瞒住旁人的眼睛。
热气缭绕的馄饨摊前,她依旧笑得温软热情,声音清甜地招呼客人,包馄饨、蒸包子的动作依旧利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弯腰、每一阵突如其来的孕吐,都是一场难熬的煎熬。
偶尔在夜深人静收拾摊子时,她扶着隐隐作闷的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远在相府的人。
谢晏辞。
若是他知道,他不屑一顾的一夜,竟让她怀了孩子,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怒,是嫌恶,还是觉得她又在耍心机攀附?
风一吹,胃里的恶心感再次涌上来,她猛地低下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想,连同酸涩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不想了。
不能想。
她有娘,有弟弟,有肚里的孩子,有这一方热热闹闹的小摊子。
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
就当是一场,早已醒了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