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决定去深圳。不是去碰运气,是去会一会那个在电话里笑得像弥勒佛、背地里却已经在邮电部递了话的苏明哲。
火车票是硬座,一百零几块。他没买卧铺,不是买不起,是不需要,坐在硬座车厢里,听着车轮哐当哐当的节奏,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靠窗坐着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年代,真好。一切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知道结局。
他在想苏明哲。这个人,前世他没听说过。但这辈子,苏明哲会成为他的第一个“台阶”。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是因为他太典型了——有钱、有关系、有野心,但没方向。这种人,在九十年代遍地都是。他们能在风口上飞起来,但风一停,摔得最惨的就是他们。而陈默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
到深圳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火车晚点了两个多小时,但陈默不急。他慢悠悠地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湿闷热的空气。这就是深圳,一九九五年的深圳。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
苏明哲派来的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陈默坐在后座,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场面,前世他经历过太多次。无非是一个有点钱的土老板,想在年轻人面前摆摆谱。他连对方的台词都能猜到——先寒暄,再喝酒,然后拍着桌子说我出多少多少钱,你卖不卖。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三楼,百合厅。陈默推门进去,苏明哲果然坐在主位上,圆脸,油头,金链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哎呀,欢迎欢迎!
陈默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湿热的,劲儿不小。他松开手,坐下,没等对方开口,先说话了。
苏总,路上堵车,让您久等了。
苏明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学生说话这么自然,没有半点拘谨。他很快又笑起来,哪里哪里,来了就好!来来来,先吃饭!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粤菜,精致,量不大。一瓶五粮液已经开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碰酒杯。
酒过三巡,苏明哲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开始切入正题。
陈默啊,你那个网页,我看了。做得真好。我跟你说实话,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有想法的人。
陈默没接话。他在等。等苏明哲说出那句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台词。
苏明哲说:我想收购你的公司。包括你的网页、你的域名、你的技术团队。开个价。
陈默放下茶杯,看着苏明哲。
苏明哲觉得那眼神不是二十岁学生该有的——太稳了,稳得像是看透了一切。
苏总,您出多少?
五百万。现金。
陈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五粮液。酒辣,但他面不改色。他放下酒杯,笑了一下。
苏总,您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深圳吗?
苏明哲的笑容微微一滞。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您不会把我怎么样。陈默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您是一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利益。您请我来,是想买我的东西。在买下来之前,您不会动我。买下来之后,就更不会了——因为那时候,我就是您的人了。
苏明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胆子不小!
陈默没笑。他接着说:苏总,五百万这个数,您觉得值,我觉得不值。不是因为我的网站现在值多少钱,是因为它以后会值多少钱。
以后?苏明哲的笑容收了收,你知道以后会怎样?
陈默看着他,心里说:我知道。我知道互联网泡沫会来,也知道泡沫之后谁会活下来。我知道你的模式撑不过三年。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他只能说一句让对方琢磨不透的话。
苏总,您做电脑生意起家的,应该知道一个道理——东西的价值,不取决于它现在能卖多少钱,而取决于未来有多少人想要。我的网站现在不值五百万,但三年后,五百万连它一个零头都买不到。
苏明哲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困惑。他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不到任何怯意,看不到任何谈判时该有的紧张。这个学生,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陈默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苏总,谢谢您的款待。五百万这个数,我记下了。但如果这是您能出的最高价,那咱们就不用再谈了。
苏明哲也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陈默,你可想好了。你现在不卖,以后可能连这个价都没有。
陈默转身看着他,微微一笑。
苏总,您说的‘以后’,跟我说的‘以后’,不是同一个以后。
他走了。走出酒店大门,深圳的夜风扑面而来,热乎乎的,带着海腥味。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后的酒店灯火通明,里面坐着一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商人。他不知道,那个商人此刻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陈默没回头。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火车站的名字。车子开动,窗外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光带。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一趟来深圳,他就是让苏明哲看到一个看不透的人。一个看不透的人,才是最让人忌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