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陈千总正式接管了铁岭卫。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千户衙门里王彪留下的东西全部清出去。太师椅搬到院子里,劈了当柴烧。绸缎袍子挂在旗杆上,让来往的人都能看到。柜子里搜出来的银子、银票、首饰,登记造册,派人送到辽阳都司。
赵德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把太师椅被劈成一块一块的木头。钱二蹲在墙角,低着头,不敢说话。陈千总走到他面前。
“你是王彪的人?”
钱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还是不是?”
“是……不是……我就是个马夫。”
陈千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你不是王彪的人了。你是铁岭卫的人。去马厩,把马喂好。喂不好,我找你。”
钱二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赵德功站在旁边,没说话。陈千总转过身,看着他。
“赵德功,你跟我来。”
赵德功跟着他进了千户衙门。正堂已经空了,墙上王彪挂的那些字画全摘了,只剩下一张新搬来的桌子和一把椅子。陈千总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铁岭卫的墩台分布图。你看看。”
赵德功走过去,低头看。图上画着北一台到北五台的位置,每个墩台旁边都标着数字——额定人数、现有实际人数、缺额人数。
“北三台现在没人。”陈千总指着图,“以前守北三台的老张,死了。老李调到北四台了。北三台空着。你从余丁册上找人,三天之内补上。”
赵德功犹豫了一下。“陈千总,余丁册上的人,大部分都跑了。没跑的,也不愿意上墩台。”
“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
“没有粮饷。以前的粮饷都被王彪克扣了。他们怕新来的人也一样。”
陈千总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兵跑进来。
“去把库房的粮食搬十袋出来,放在千户衙门口。”
兵愣了一下。“大人,库房的粮食……”
“搬。”
兵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十个兵扛着十袋粮食,堆在千户衙门口。陈千总走出去,站在粮食堆旁边,对着街上喊:“铁岭卫的军户们,出来!”
街上的人探出头来看。慢慢地,有人走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站在粮食堆前面,不敢靠近。
陈千总指着粮食堆。
“这是这个月的粮饷。每人一袋,凭手印领。不经过任何人,不克扣一粒米。从今天起,每个月都一样。谁克扣你们的粮饷,你们来找我。我办不了他,你们办我。”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走上前,伸出手。陈千总示意赵德功拿名册,对名字、对手印,发粮。一袋、两袋、三袋。发到天黑,十袋粮食发完了。没领到的,明天继续。
赵德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领到粮食的人拎着袋子走进巷子里。有人回过头,朝陈千总鞠了一躬。陈千总没理他,转身进了千户衙门。
赵德功跟进去。
“陈千总,库房的粮食,是张大人拨下来的?”
“是。张大人从辽阳调了三百石粮食,专供铁岭卫。”陈千总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只有三百石。发完了,就没了。所以你得赶紧把墩台的人补上。有人守着墩台,辽阳才会继续拨粮。没人守着,辽阳凭什么拨粮?”
赵德功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去补人。”
六月初三,赵德功去了城西。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问那些余丁册上的人愿不愿意上墩台。有人说愿意,有人说不愿意,有人说再想想。跑了一天,找了二十几个人,愿意去的只有三个。
他回到兵房,把那三个人的名字写在册子上,送到经历司。
刘三爷看了看那三个名字,放下册子。
“就三个?”
“就三个。”
“北三台一个,北四台一个,北五台一个。三个墩台,各补一个人。原来的人还在,加起来每个墩台两个人。”刘三爷叹了口气,“比一个人强。”
赵德功没说话。
刘三爷把册子推给他。
“拿去给陈千总看。他同意就行。”
赵德功拿着册子去了千户衙门。陈千总看了,点了点头。
“先这样。不够再补。”
六月初五,孙小六来找赵德功。
“赵大人,我什么时候去辽阳?”
赵德功正在整理兵器册,放下笔。
“下个月。这个月去领粮的人已经走了。下个月初五,你跟下一批一起去。”
孙小六点了点头,站在桌前,不走。
“还有事?”
“赵大人,我爹叫孙大。您还记得他,对不对?”
赵德功愣了一下。他想起孙大——那个花五两银子给儿子改军籍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孙大后来跑了,去了辽阳找活,走了就没回来。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记得。”赵德功说。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子。说话声音不大。”
孙小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赵大人,我爹还活着吗?”
赵德功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他不知道孙大是死是活,但他不能让孙小六带着绝望去辽阳。
“活着。你去找他。”
孙小六笑了,跑出去了。
赵德功坐在桌前,低着头,很久没动。
六月初七,陈千总把赵德功叫到千户衙门。
“赵德功,北三台的人补上了没有?”
“补上了。从余丁册上调了一个人,姓刘,叫刘老疙瘩。以前在右所种地的。”
“他愿意上墩台?”
“愿意。他说只要发粮饷,他就。”
陈千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赵德功。
“这是张大人从北京来的信。你看看。”
赵德功接过来,看了一遍。信上写着:王彪的案子已经结了,秋后问斩。张佳胤回北京后,又上了一道奏折,说辽东边防废弛,请求增兵添饷。皇上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赵德功问。
“留中不发。就是皇上把奏折留在了宫里,不批,不退,不下发。”陈千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跟李如松一个样。”
赵德功把信纸还给陈千总。
“陈千总,张大人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陈千总放下茶碗,“但他走之前说了,铁岭卫的事,他会管。他说了,我就信。”
赵德功没说话。
六月初十,额尔德尼从辽阳来了信。
信封上写着“铁岭卫兵房赵德功收”,字迹已经很工整了。赵德功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写着:
“赵德功,我在都司衙门了快两个月了。沈先生说我得不错,给我加了工钱。我现在一个月挣八钱银子,够吃饭,还能攒一点。你什么时候来?我想请你喝酒。你的朋友,额尔德尼。”
赵德功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
他坐在桌前,给额尔德尼写回信:
“额尔德尼,我在铁岭,一切都好。新千户来了,姓陈,是个好人。铁岭卫有人管了。下个月,孙小六去辽阳领粮,我让他去找你。你帮他找找他爹。他爹叫孙大,以前在左所当军户,后来跑了,不知道在不在辽阳。你帮我在都司衙门查查。找到了给我捎个信。你保重。——赵德功”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角。
六月十五,他娘病了。
不是大病。头疼,浑身没劲,躺在炕上不想动。赵德功下工回来,看见灶台是冷的,锅里没饭。
“娘,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德功摸了摸他娘的额头。不烫。他去灶房生火煮粥,粥煮糊了,锅底一层黑渣。他盛了一碗,端到他娘面前。
他娘接过去,喝了一口。
“咸了。”
“下次少放盐。”
他娘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赵德功把碗收走,坐在炕沿上。
“娘,要不要请郎中看看?”
“不用。歇两天就好了。”
他爹在炕的另一头,看着赵德功。
“德功,你娘想家了。”
赵德功没说话。他想起铁岭卫——他娘住了二十年的那间土房,门槛上的裂缝,灶台上的铁锅,炕席底下的布包。那些东西都没了,但人还在。
“娘,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回去看看。”
他娘摇了摇头。
“回去看什么?人都跑光了。”
“老张的坟在那边。王瘸子也在那边。”
他娘没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墙。
赵德功站起来,走出门。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灰蒙蒙的。
六月十八,陈千总把赵德功叫到千户衙门。
“赵德功,北边的墩台,我让人加固了一遍。你去看看,回来报给我。”
赵德功骑上毛驴,去了北三台。
墩台上的草棚子换了新的,兵器架上挂了几把新刀。刘老疙瘩站在墩台上,手里握着刀,看见赵德功,咧嘴笑了。
“赵书吏,你来了。”
“还习惯吗?”
“习惯。比种地强。种地一年到头收不了几斗粮。守墩台有粮饷,还不耽误种地。”
赵德功爬上墩台,往北看了看。北边的草甸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他想起老张站在这里,看了十一年。老张不在了,换了一个人,但墩台还在,北方的天空还在。
他下了墩台,又去了北四台、北五台。每个墩台都加固了,兵器也换了一部分。
回到城里,他去千户衙门报给陈千总。
“北三台、北四台、北五台,都加固了。兵器也换了。”
陈千总点了点头。
“赵德功,你说,努尔哈赤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赵德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今年,也许明年。”
“铁岭卫能撑多久?”
赵德功看着他。
“陈千总,您说呢?”
陈千总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赵德功,你回去忙吧。”
赵德功点了点头,走出千户衙门。
六月二十,他娘的病好了。
她下炕做饭,小米粥,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赵德功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粥。不咸了。
“娘,你好些了吗?”
“好了。”
他爹在炕的另一头,忽然开口了。
“德功,那个女真人在辽阳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先生给他找了差事,在都司衙门当杂役。”
他爹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去看看他?”
赵德功沉默了一会儿。
“等孙小六从辽阳回来,问问他额尔德尼的情况。如果好,我就去。”
他爹没再问了。
六月二十五,第四批去辽阳领粮的军户回来了。
赵德功在城门口等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一批一批的人从官道上走过来,手里拎着粮食。他一个一个地看,没有孙小六。
他拦住那个年轻人——就是上次说“多的请您喝酒”的那个。
“孙小六呢?”
年轻人摇了摇头。“赵书吏,孙小六没跟我们回来。他说他要留在辽阳找他爹。”
“他一个人?”
“他跟额尔德尼住在一起。额尔德尼说让他先住着,找到他爹再回来。”
赵德功站在城门口,没说话。
年轻人走了。其他人都走了。城门口只剩下赵德功一个人。
他转过身,朝王瘸子家走去。王瘸子正坐在门槛上,看见赵德功过来,站起来。
“德功,孙小六没回来?”
“没回来。留在辽阳了。”
王瘸子叹了口气。
“也好。辽阳比铁岭强。有活,有饭吃。”
赵德功没说话。他站在巷子里,看着王瘸子家那间破房子。额尔德尼住过的那间空房,现在又空了。
他转过身,朝兵房走去。
六月二十八,赵德功收到了一封从辽阳来的信。
信是额尔德尼写来的。赵德功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写着:
“赵德功,孙小六在我这里。我让他在都司衙门住着,每天跟我一起活。他爹的事,我查了。都司衙门的军籍册上没有孙大这个名字。我让沈先生帮忙查了辽阳各卫所的记录,也没有。赵德功,孙大到底去了哪里?你告诉我实话。孙小六天天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额尔德尼”
赵德功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揣进怀里。
他坐在桌前,拿起笔,给额尔德尼写回信:
“额尔德尼,孙大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万历十二年,他去了辽阳找活,走了就没回来。你别说他不知道。让他先在辽阳住着,能找到活就,找不到就回来。我在铁岭等他。——赵德功”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角。
六月三十,六月的最后一天。
赵德功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过身,朝家走去。
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没有炒鸡蛋。他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粥。
“娘,明天我歇一天。带你和爹去老张的坟上看看。”
他娘正在纳鞋底,手停了一下。
“去那儿什么?”
“拔草。草又长出来了。”
他娘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纳。
他爹在炕的另一头,忽然开口了。
“德功,我也去。”
赵德功愣了一下。“爹,你能走吗?”
“能。拄着拐杖,慢慢走。”
赵德功点了点头。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躺在炕上。他娘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听到他爹的呼吸声,他娘纳鞋底的声音,外面远处的狗叫声。
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