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那一片能将人灼穿的各异目光中,踉跄着逃离大礼堂的。
沈墨琛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平静了二十年的人生里轰然炸响,余波阵阵,让她至今耳畔仍在嗡鸣。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她的背上,窃窃私语声如同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孤立在一个无形的孤岛上。
“就是她?美术系的林晚晴?”
“看着挺普通的啊,沈少怎么会……”
“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装清纯呗。”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尝到一丝血腥味。屈辱、愤怒、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在她心头交织翻滚。她只想快点回到宿舍,躲进那个暂时还算安全的小空间。
然而,她的手机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护士”三个字。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甚至不敢按下接听键。
她颤抖着手划开屏幕,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林小姐,你母亲的情况突然恶化,检查发现血管有新的堵塞,医生建议必须尽快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否则……手术费和后续治疗,初步估算需要五十万左右,你……要尽快想想办法了!”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冰冷的大山,轰然压在她的口,让她瞬间窒息。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慌忙扶住旁边冰凉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母亲苍白憔悴的脸浮现在眼前,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温暖和牵挂。她怎么敢想“否则”后面的结果?
“我……我知道了,李护士,麻烦您一定用最好的药,钱……钱我会尽快凑齐的!”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挂断电话,巨大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水,彻底将她淹没。五十万,对她这样一个靠着助学贷款和假期打工才能勉强支付学费的普通学生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亲戚朋友早已借遍,又能去哪里凑这救命的五十万?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条简洁到冷酷的短信:
【下午三点,学生会主席办公室。沈墨琛。】
承
那三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或者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压。
林晚晴看着那条短信,心脏狂跳。她瞬间明白了。开学典礼上的那一幕,并非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沈墨琛,那个如同帝王般的男人,在她最无助、最走投无路的时刻,精准地抛出了他的“邀请”。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问题,但对她而言,似乎又是一个别无选择的问题。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晚晴站在那栋气派的行政楼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赴一场命运的审判。她最终还是来了,带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希冀,或许……事情并非她想的那样?
学生会主席办公室在顶层,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和视野。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进。”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办公室极其宽敞,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校园美景。沈墨琛就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背对着她,望着窗外。
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并没有立刻转身。
林晚晴局促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感觉自己与这里奢华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神经。
终于,他控着转椅,缓缓转过身来。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耀眼的金边,却让他逆光的面容显得更加深邃难辨。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送达的、符合预期的物品。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晚晴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看来,你做出了聪明的选择。”沈墨琛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身体前倾,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需要一个‘女朋友’,而你,很合适。”
林晚晴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为什么是我?沈先生,我们并不认识。”
“原因你不必知道。”沈墨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喙,“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一场交易。”
他修长的手指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她的面前。白色的封面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眼中——恋爱契约。
转
林晚晴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交易?”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打开看看。”沈墨琛靠回椅背,姿态慵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那份所谓的“契约”。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冰冷得如同法律文书:
**甲方:沈墨琛
乙方:林晚晴
1. 乙方需在合约期内,履行甲方女友的一切公开义务,包括但不限于出席必要场合、配合甲方行动、杜绝与其他异性非必要接触。
2. 合约期间,乙方需入住甲方指定住所,保证随传随到。
3. 乙方须绝对服从甲方的安排,维护甲方形象……
甲方权利与义务:
1. 甲方支付乙方母亲林桂芳女士此次心脏搭桥手术及后续全部治疗费用,预估金额五十万元人民币,实报实销。
2. 甲方负责乙方在校期间全部学杂费及生活费。
3. 合约期满,甲方视乙方表现,可额外支付一笔丰厚报酬……
合约期限:暂定一年。甲方有权单方面提前终止合约。
每看一条,林晚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这本不是契约,这是卖身契!它将她的尊严、自由和情感,都明码标价,五十万,外加她的学费和生活费。
“不……这不可能……”她摇着头,想要将这份屈辱的文件推回去,“我不是商品!”
沈墨琛对于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林小姐,你需要钱,而我,恰好需要你这样的人。各取所需,很公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挣扎。“或者,你可以选择现在离开。门在那边。”
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姿态优雅而残酷。
离开?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晚晴的心上。离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母亲活下去的希望!她仿佛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地看着她……
一边是母亲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眼泪在她眼眶里疯狂打转,她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掉下来。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个冷漠地决定着她命运的男人面前哭。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契约上,“五十万”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沈墨琛并不催促,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着她内心的天人交战,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最终力竭,落入他早已编织好的网中。
终于,林晚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笔尖悬在乙方签名的空白处,剧烈地颤抖着,留下一个个犹豫的墨点。
签下去,她就不再是原来的林晚晴了。她将把自己未来一年的青春和灵魂,抵押给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沈墨琛静静地看着她挣扎的笔尖,如同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前一刻,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致命的、恶魔般的诱惑与警告:
“忘了说,契约生效期间,你的‘身份’必须绝对保密,尤其是对你那位叫苏雨柔的‘好朋友’。”
林晚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他怎么知道雨柔?他竟然连她身边唯一亲近的朋友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遍布全身。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她在他面前,几乎透明。
再无退路。
她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滴在契约书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笔,重重地落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在签名处,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晴。
三个字,歪歪扭扭,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写完最后一笔,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沈墨琛满意地看着那份签好名的契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伸手,将契约收了回去,动作优雅从容。
“很好。”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冷漠,“从现在起,游戏开始。”
他拿起内线电话,简短地吩咐:“进来,带林小姐去‘安顿’一下。”
游戏?安顿?
林晚晴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她刚刚,亲手把自己送进了一个华丽的牢笼。
而这场“游戏”的规则,由他制定。她未来的命运,已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第二章 完)